藏海将两份折子都看了一遍,沉吟了片刻,道:“张阁老说的也有道理。北境军饷是定数,挪了便补不回来。赵阁老说的也有道理,河工不修,汛期一到便是大灾。臣以为,不如让户部先拨三万两给南直隶,剩下的两万两从内库出。陛下这几年行宫池子的炭火钱省一省,两万两便出来了。张阁老不必挪军饷,赵阁老也不必再争。两全其美。”
百里弘毅将那鲁班锁从案角拿起来,在指间转得丝滑无比,笑道:“你这个人,惯会和稀泥。可朕偏不。朕偏要让张淮安知道,赵秉文的话有人听;也让赵秉文知道,张淮安的话朕也听。”他说着提笔蘸墨,在两份折子上各批了一行字:张淮安的折子批“着户部照旧例拨银”,赵秉文的折子批“着工部即日遣人勘看南直隶堤工,将所需银两另拟细账呈览”。两边的面子都给了,可两边的意思都没照办。
折子发回去之后,张淮安和赵秉文各自看了对方的批注,面上都不大好看。张淮安将折子搁在案上,端了半日茶盏,没有说话。赵秉文将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搁回案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也什么也没说。可自那之后,两个人议事时便不像从前那样有商有量了。张淮安说“依例”,赵秉文便说“旧例未必尽善”;赵秉文说“当变通”,张淮安便说“变通恐生弊端”。一来二去,两个人之间的嫌隙便越来越深,底下几位大学士也各自站了队,内阁值房里的气氛便渐渐紧了起来。
百里弘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显,心里头却暗暗觉得好笑。他在西暖阁里跟藏海说起时,手上的鲁班锁都盘出了包浆,“朕从前被他们两个人联手压着,连口气都喘不上来。如今他们自己斗起来了,朕倒省了许多事。你说,朕这算不算‘坐山观虎斗’?”
藏海将案上那摞折子理齐了,搁进架子里,垂着眼道:“陛下这算‘借刀杀人’。”百里弘毅听了,笑得拿鲁班锁在案面上轻轻一敲,道:“爱卿把朕当什么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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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端阳节。百里弘毅在御花园里办了场百花宴,请了在京四品以上官员的家眷入宫赏花。名义上是太后娘娘的意思——舒太妃如今住在慈宁宫正殿,每隔半月便办一场小宴,请各府的夫人太太们进来坐坐,听听戏、赏赏花、说几句家常话。这是京中贵妇们惯常的应酬,往常各府轮流做东,如今轮到宫里,谁也不敢推辞。可这回的帖子发出去,底下的人揣摩了一阵,便品出些别样的意思来——帖子发得格外多,连那些品阶不算高、可家中有未出阁姑娘的人家都请了。且帖子上的措辞极客气,说“娘娘闻贵府千金聪慧贤淑,特请入宫一叙”。
藏海那日也被叫去了。百里弘毅给他递话时,他正在西暖阁里批折子,闻言笔尖微微顿了一顿,道:“臣去御花园做什么?那是命妇们的席面。”
百里弘毅笑得一脸无害:“你替朕去瞧瞧。朕今日在养心殿里躲着,不想见那些人。你去替朕看看,哪家的姑娘好,回来跟朕说说。”
藏海将笔搁回笔山上,抬眼看了看他,沉默了一息,道:“陛下是要替臣相看?”
百里弘毅将那鲁班锁从案角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个花,笑道:“你今年都二十六了,还不该成亲?朕替你看着,有好的便指给你。”
藏海垂下眼,将案上那摞折子理齐了,搁进架子里,没有接话。
御花园里的百花宴设在万春亭畔。五月的园子正是最繁盛的时候,牡丹开过了,芍药正盛,一丛一丛的,红的像火,白的像雪,粉的像霞,被午后的日头一照,花瓣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亭子里摆了十几张矮几,几上铺着锦垫,摆着时令鲜果和几碟细点。舒太妃坐在亭子正中的主位上,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根白玉簪,比从前在寿安宫西偏殿时精神了许多,面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笑意,正跟旁边的柳惠妃及几位诰命夫人说着话。刘嬷嬷立在旁边,替她添茶递水,时不时拿眼风扫一圈亭子里的姑娘们。
藏海到的时候,亭子里已经坐满了人。他穿着一身月白的直裰,腰间系了条素色绦带,头上戴了顶寻常的方巾,不像是来赴宴的朝官,倒像个来园子里闲逛的书生。可他一进亭子,满亭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几位诰命夫人先是一愣,随即面上浮起一层了然的笑意,拿帕子掩了掩嘴角。那些未出阁的姑娘们有的红了脸,低下头去绞帕子;有的壮着胆子抬眼看了看,又飞快地垂下眼去;还有几个胆大的,便那样直直地望着他,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倾慕。
藏海在亭子门口站了一站,朝舒太妃和惠妃行了一礼。舒太妃朝他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下首的一张矮几,笑道:“藏大人来了。坐吧。”
藏海在那张矮几后头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亭子里扫了一圈,见那些姑娘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处,有的在赏花,有的在吃果子,有的在低声说话。他看了一圈,便垂下眼来,安安静静地坐着喝茶,像是一尊摆在亭子里的玉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