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迟低头一看怀中之人一身血衣,面色惨白,俯身轻声道:“我带你去我住的地方,你若愿意,就点点头。”
季怀真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掀看眼皮看了眼燕迟,又没了声息。
再睁眼时是被疼醒的,一发须花白的老头在他头顶晃悠,季怀真双眼一睁,提拳就要打,燕迟忙把他按住,安抚道:“是大夫,是大夫……”
一看是燕迟,季怀真就不动弹了,眼睛睁着躺在榻上,盯着眼前有些年头的床帐,数上面有几个洞。
他在诏狱时伶牙俐齿,此时却一言不发。
大夫在他身上摁来摁去,季怀真不住闷哼,疼得嘴唇发青,额头汗如雨下。最后那老头摸着季怀真的胳膊,冲燕迟心有余悸道:“你把他按住,他胳膊脱臼,我得给他接骨,我怕他再打我……”
季怀真恹恹开口:“你接你的,我不打你就是。”
“那你去找个东西给他咬着。”
“不用。”
季怀真让燕迟把自己扶起来,冲那老头无所谓道:“直接来。”
燕迟同大夫对视一眼,坐在季怀真身后,让他靠在自己怀中。大夫把心一横,摸着季怀真的胳膊往上一掰,听动静像折断一把旱芹。眨眼间的功夫,季怀真还没如何,倒是大夫出一头热汗。
“表面的伤倒不要紧,就是鞭伤有些伤及肺腑,今晚尤为关键,需得好好看护才是。”
燕迟点头,将人扶起时动作一顿,这才发现季怀真背靠着自己的地方早已被汗水浸透,这人明明痛成这样,接骨时却一声不吭。
思及至此,燕迟将人放下的动作又轻上几分,待给季怀真掖好铺盖,方得空将大夫恭敬送出,烧了盆热水端入房中。
他站门口一瞧,见被子里的人不声不响,似是睡了,屋子里静的很。
燕迟轻手轻脚靠近,这才发现季怀真还醒着,就是睁着眼不说话,头歪在一旁,对着一堵空荡荡的墙发呆。
“大夫说,需得先给你净身,再上药。”
季怀真身上的衣服都快给李富年拿鞭子抽烂了,此刻干涸的血迹粘黏在身上,燕迟一揭,他就一抖,温热的毛巾擦上去,季怀真又是一抖。
待到一盆清水变成淡淡血水,燕迟才看清季怀真身前的道道鞭痕,只是那新添的鞭痕之下,又是陈年旧疮,道道崎岖白肉长虫一般缝在季怀真的腰腹肩背,这是他在战场上与敌人拼杀的痕迹,是他数次死里逃生的见证。
心口旁还有个箭疤,燕迟知道这伤如何而来,他在案卷中读到过。
当年季怀真带兵镇守紫荆关,那战打得辛苦,瀛禾带兵攻入,季怀真身负重伤。朝廷念在他带伤迎战,守卫京师有功才对他网开一面——这道箭伤,是自己的大哥留下的。
疤痕每多一道,季怀真的官职就升一阶。
刀砍斧劈,尸山血海,二十九岁的季怀真就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
道道伤疤摊在眼前,只叫燕迟震撼不已,他忙稳定心神,正要拿剪子剪开季怀真的裤子,手就给人拽住了。
季怀真歪着头,不看他,冷淡道:“滚。”
燕迟一怔,抚开季怀真的手,认真道:“你我不都行过夫妻之礼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拉扯间季怀真猛地坐起,对着燕迟的脸兜头就是一巴掌,歇斯底里道:“我让你滚!听不见吗!我让你滚……谁让你来救我了……谁让你来救我了!?你不来,陛下照样会放我出来!你再敢看我,我就挖了你的眼睛!”
继而抓起榻上的软枕,用力砸出去。
他看燕迟的眼神,像看仇人,像看李富年,像看着这一路走来欺辱过他的人。
燕迟站在原地静了片刻,铁青着脸,扬手把剪子丢进装着血水的木盆中,一言不发地出去。
季怀真气血翻涌,脸色发白,伏在榻上往下爬。他半截身子歪在地上,像条蛇般在地上盘踞着往前爬,挣扎间身上刚擦干净的鞭伤又渗出道道血迹。
他爬到一半,一双靴子出现在眼前。
那黑色靴面上有点点深色痕迹,是血流在上面,与黑色的皮子融在一处。季怀真盯着那鞋,趴在地上不动了。
那是燕迟的鞋,是自己的血滴到了燕迟的鞋上。
拓跋燕迟去而复返,俯身抱起季怀真,将人轻放在榻上。
季怀真不折腾了,又是头一歪,怔怔看着墙皮。
屋内静的厉害,燕迟一句话也不说,若不是脸皮上还顶着个巴掌印,又沉着脸绷着嘴,任谁也看不出季怀真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他辱骂一番。
二人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跟谁说话。
燕迟又换盆干净的水来,将方才擦洗过的地方又擦一遍,再去拿剪刀剪季怀真那血呼啦差,一片狼藉的裤子时,这人没再打他。
在揭开那几片烂布之前,燕迟动作一顿,终是看了季怀真一眼,拿过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我不看你就是。”
燕迟低声说了句,拿着拧干的擦布伸入被中。
他看不见,却又怕弄痛季怀真,只得轻轻胡乱摸索。
燕迟的脸转去一旁,耳朵却先红了,不知摸到哪里,忽手下动作一停,又很快若无其事,将季怀真身上的污秽尿迹擦干净。
他心中忍不住想道:大齐素有将战俘净身后收为己用的传统,但向来是半阉,怎么季怀真却是全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