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怀真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身前的狼牙吊坠,被他这一嗓子冷不丁吓一跳。
“大人,这姓拓跋的就让您睡在这种窝棚一样的地方?!你看这窗户,漏风!你看这床榻,又臭又硬,像石板做的!陆晖的俸禄都花哪里去了!”八苦抹着眼泪,刚要扑过去尽孝,后颈被人一提就再动弹不得,他疑惑回头一看,竟是拓跋燕迟那碍眼货又回来了!
八苦“呸”了声,手脚滑动两下,骂道:“姓拓跋的,你提溜着我干什么。”
燕迟盯着他,面色古怪,目光审视,低声问了句:“……你要做什么。”
“我当然是要伺候我家大人,给我家大人擦身上药啊!你一个夷戎莽汉笨手笨脚,哪里会伺候人!”
燕迟嗯了声,手却没撒。
昨夜之前,若八苦要伺候季怀真,他绝无二话,可昨夜之后,再一想到有人要近季怀真的身,要触碰他,燕迟心中就说不出的别扭。
他不知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从何而来,只依靠着本能将八苦推搡出去,关上了门。
八苦在外头砸门叫嚣,燕迟又把门一开,心虚地很:“你别叫了……我不让你进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着叫你去做些更重要的事情,他干爹那边你得去知会,季府上下,陛下那边,你都得帮忙打听。”
八苦狐疑地看着他,咂摸着嘴,总觉得这小子不安好心,可又抓不出他话里的漏洞,只得把什么东西往他怀里一塞,怒气冲冲地走了。
燕迟手忙脚乱一接,才发现是季怀真的点翠。
他不知把点翠放在哪里,又怕季怀真身上的伤口激得点翠狂性大发,只好盘在自己手腕上。待一进到屋中去,才发现季怀真正看着自己。燕迟错开目光,脸皮红得厉害,低头整理八苦带来的东西,尽是一些衣裳铺盖,熏香茶叶之类的。
都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半点吃食都没有。
季怀真突然开口:“去把八苦带来的檀香点上,你屋子里都是血腥味,我不喜欢。”
燕迟照做,又一言不发地出去,过了半晌端碗饭进来,还是向隔壁邻居讨的。
一碗糙米,上面盖着蛋和焯过水的菘菜,不是逢年过节,邻居家就没有肉菜,能卧个鸡蛋已是不易。燕迟心中忐忑,想起季怀真纨绔享乐做派,方才还要他点熏香,怕这饭菜他也是不会入口,不清醒时他喂什么季怀真就吃什么,清醒了还能听话?
犹豫纠结间见季怀真一伸手,抬眼道:“端过来吧。”
季怀真这次没挑三拣四,反倒几筷子将饭扒完,朝燕迟问道:“还有吗?”
“这是隔壁邻居好心给的,我再去讨些。”
第二碗饭季怀真没吃完,燕迟就把他吃剩的碗底接过去,往里倒了些茶水。陆晖走前给自己烙饼当路上的干粮,也给燕迟留了些,一天一夜下来饼皮有些发干,燕迟把烙饼掰开泡在碗里,就着季怀真的剩饭三两下快要扒完。
季怀真盯着他的动作看了半晌,忽道:“你吃我剩饭做什么?”
燕迟茫然片刻,理所当然道:“……红袖添香那夜不是再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我吃你两口剩饭怎么了……我看你不吃了我才吃的。”
他以为季怀真没吃饱,又把碗递了回去,小心翼翼道:“……没剩几口了,你先吃,我再去隔壁要点。”
然而隔壁邻居家也拮据的很,燕迟纠结了半晌,为难道:“邻居家也是孤儿寡母的,手紧的很,要不你吃吧,我饿着就是了。”
季怀真冷冷盯着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更是没开口骂他,只这样神情复杂地瞪着他,复又躺回榻上。
燕迟说的话他从别处听过——他爹娘还没死的时候,爹也总是把饭让给娘吃。
燕迟简直被他这喜怒无常的模样折腾的没脾气,忽听到季怀真说了声:“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吃别人的剩饭,谁敢再叫我吃剩饭,我就杀了谁。”
想起案宗上记载的季怀真的来历,燕迟明白了什么,不吭声了。
季怀真挺过鬼门关,又吃了饭,倒头就睡,便是燕迟给他擦身换药也未曾睁眼。期间徐善派贴身太监来了一趟,依旧是上次去镇抚司传旨的那个。
“传陛下口谕,拓跋大人这几日不必进宫当值,先前陛下嘱托您的事情也可暂缓了。您安心照顾好季大人就行。 ”那太监手一挥,身后跟着的小内官递过来个八角盒,盒盖一开,里头尽是些名贵药材,内服外用一一俱全。
燕迟接过,拧眉问道:“……陛下可说要如何处置季大人?季府上下还被查封着,陛下可说过何时解封?”
那太监呵呵一笑,不阴不阳。
“拓跋大人,季大人这事主都不急,您倒是急什么呀。陛下不提,那就是心中已有定夺,你、我、季大人,哪怕是您义父陆晖今日站在此处,那也做不了陛下的主啊。”
燕迟不悦皱眉,那太监却走了。
屋内,季怀真问道:“谁来了?”
燕迟进去,将太监说的话又学了一遍,盯着季怀真身前的狼牙,几次三番想要回来,见那人面色苍白,长发披散,胸腹皮开肉绽,便又按捺下念头,心想,还是先让他戴着让狼神继续庇佑他吧。
季怀真嗯了声,便没再说些什么,只道:“等着就是。”继而抬眼看向燕迟,“怎么是你去的诏狱?”
燕迟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想起他昨日拿软枕砸自己时,说了句就算他不来,陛下也会放他出去,季怀真这样一问,倒像是他行事莽撞弄巧成拙,耽误他正事一样。
他出了季能住处便快马加鞭地往宫中赶,一面求徐善见他,一面祈祷陆拾遗快些将陆晖带回。直至镇抚司那边送来一物,徐善看后方开了殿门,叫燕迟传他手谕接季怀真出来。
即便如此,燕迟还觉得自己去晚了,季怀真受了刑,浑身是血地挂在诏狱的刑架上,燕迟看他的第一眼还以为他死了。
燕迟嘟囔了句:“我再不去,你就要被打死了。”
季怀真一笑,似是想说些什么,恰好八苦去而复返,把马车往院外一停就拍门大喊,喊得燕迟恼火不堪,门一开,说漏了嘴:“不是都把你打发走了?你怎么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