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季怀真笑意顿敛,阴森森地盯着燕迟,似是琢磨着往他脸上再来一巴掌。
方才看燕迟可爱可怜,现在就是可恨了。
二人话不投机半句多,燕迟起身,抱起被八苦嫌弃万分的被褥铺在地上,说了句:“我看你今日比昨夜好上不少,我床榻小不与你挤,我躺地上就是,你好好歇息吧。”
季怀真冷哼一声,翻身倒下,说了句:“你明日一早,叫八苦来接我,谁愿意住你这破地方。”
“接就接。”
又听那人刻薄道:“瞧你这窝棚,夏天闷热,冬日窜风,便是我季府的马棚,也比你这里宽敞舒心。”
“那你回你的马棚睡去。”
季怀真冷笑一声:“你呆头呆脑,不识好歹。”
燕迟怒道:“你尖牙利嘴,好赖不分!”
燕迟赌气般将烛火吹灭,裹着床冷硬铺盖躺在地上。
二人谁也不搭理谁。片刻后,榻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时不时伴着一声闷哼,燕迟侧耳去听,才想起今夜还未给季怀真上药。
灭了的烛火又亮起。
燕迟爬上榻,半跪在季怀真身前,低着头接过药罐,不情不愿道:“转过去,背后你够不着,我给你涂就是。”
季怀真得意极了,将长发撩至身前,闭眼享受道:“我又不是泥做的,你用些力气。”
燕迟不吭声。
季怀真又道:“从前在麓川打那群土司的时候,大人我受的伤可比这严重多了,那土司的刀砍下来,直照人脖子劈,刀刃上还淬了毒,沾上就要死。军中条件简陋,我肚子被刀划开,还得自己拖着掉出来的肠子去找军医。”
这样一讲,燕迟动作就更是轻得不了。
“既这样厉害,你刚才自己上药的时候哼什么哼,故意哼给我听的?”
他动作越是轻柔,季怀真心中就越是熨帖,等上完药就回身把燕迟一看,揶揄道:“怎么不滚下去睡了。”
“你……”
燕迟将人一瞪,半晌说不出来话,翻身下榻。
季怀真“唉唉”叫着,将人拉住,用了巧劲儿压在榻上,随着一句“好殿下,给你台阶你就下吧,这是你的屋子,你又怎么能睡地上”的亲昵抱怨,屋中灯又黑了下去。
二人并身躺着,肩膀挨着肩膀,燕迟又嘟囔了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只是哄骗我,嘴上客气,心肠硬着呢,我就算在地上躺上一夜,你心中也不会有半分波动,你只是……你只是……”
“只是什么?”
燕迟声音低了下去:“你只是惯会享受,觉得我屋里冷,要我上来给你暖床罢了。”
季怀真乐不可支:“知道就好。”又拍拍燕迟手臂,示意他识相些,拉着他胳膊,枕在自己颈下。
二人半晌无话,燕迟不自在地动了动,让季怀真枕得更舒服些,季怀真突然问了句:“……你去找我干爹时,他什么反应。”
燕迟不知季怀真为何这样问,想来那日季能表现奇怪,像是早知季怀真会遭此一劫,但又确信不会伤及他性命,所以才不着急。
“季大人他……他似乎不想让我将金刀交予陛下,说李富年该比我更着急才是,拖着我不让我回宫。”
又在心里补了一句:季怀真和季能父子俩一个模样,都斥责他冲动误事。
季怀真听罢久久不语,末了又问道:“……你没告诉他我被关进诏狱去了?”
“说了。”
“……所以他既知道我在诏狱受罪却依旧阻拦你,不叫你把金刀这样早就交给陛下。”
燕迟后知后觉,听出了季怀真话中的失望,忽觉得季怀真同季能之间关系诡异,也不似旁人口中的亲如父子。
黑暗中,季怀真发出声短促的冷笑。
燕迟怕他伤心,忙又补了句:“……你还有兄弟关心你,陆拾遗一听你进了诏狱,又听我说陛下不肯见我,忙出城请我义父回来。此时只有义父才能在陛下面前说上话,也是他叫八苦带我去找季大人,他是一心想要救你出来,你别妄自菲薄觉得没人顾惜你性命。”
季怀真嗤笑一声,语气讥讽道:“他哪里是顾惜我性命……他分明是要为那群心思不正的大臣们求情。”
燕迟迟疑道:“什么意思?”
在诏狱受皮|肉之苦的明明是季怀真,眼见要倒大霉的也是季怀真,为何陆拾遗请陆晖回来,是要为别人求情?
此话一出,就好似季怀真依旧身处高位,手握生杀大权一般。
然而说曹操曹操到,不等季怀真回答,燕迟便听见一人敲响院门,又温声道:“燕迟?是我,我哥可睡了?我来看看他。”
燕迟犹豫不决,心道这时候来,不会是来找季怀真吵架的吧,试探道:“我先让他回去?”
却见季怀真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冷笑道:“把他带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