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怀真在他背后叫骂道:“那你我以后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跟着陆晖这老顽固,看谁笑到最后!这道红门拦马墙里,看咱们谁能站到最高的地方!”
陆拾遗脚步一顿,忍无可忍地喘出口气。
他绕过燕迟,在季怀真怨恨的逼视下走回来,一字一句道:“你听好了,我从未想过和你攀比,更不想站到更高的地方去,我厌倦此处,我讨厌在这里尔虞我诈虚与委蛇……待报答了老师的知遇提携之恩,我定不留在京师!”
“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蠢货,你读书读傻了,送到手的荣华富贵都不要!你可知道你指责我的嘴脸有多让人恶心?!还你不喜欢尔虞我诈,谁喜欢……?谁喜欢!”
见季怀真只嘴上骂还不过瘾,要不依不饶地追逐推搡,燕迟忙把他抱住,又怕他太过用力伤上加伤,一时间束手束脚,拉扯间二人跌坐在地。
木门一晃,陆拾遗风尘仆仆地来,神色怏怏地走。
“我季怀真上辈子必定杀人放火,这辈子才与他做兄弟……我恨死他了,我恨死我是他哥哥了!谁要当他哥哥……谁想当他哥哥?!我要是有个姐姐……我要有个姐姐……”季怀真举目四望,气血翻涌:“我要有个姐姐,定会心疼我,不忍心斥责我,我若有个姐姐……”
季怀真揪着心口的衣裳表情愤恨不已,他不住喃喃自语,继而双目失神,仰头一口淤血喷出,栽倒在地。
燕迟吓一大跳,忙把他抱去榻上。
三更时分,僻静街道上传来阵叫骂。
大夫开门,一看又是燕迟,一边将他骂得狗血喷头,一边收拾药匣,去到季怀真榻前一看,回身怒道:“你夫人都这样了,你怎么还气他!鞭刑本就伤内又伤外,需得活血化瘀,你不帮他疏通,还给他添堵!”
燕迟有苦难言,忙给大夫道歉,忽想到陆拾遗来时似乎从宫中带了药,好像就是活血化瘀的。
那大夫捡起一粒,舔了舔,又闻了闻,嘀咕句“是好东西”就要掰开季怀真的嘴塞进去,吓得燕迟赶紧拦住,没敢给季怀真吃大夫舔过的那粒,怕他醒了知道后又要生气。
等送走大夫,天又快亮了。
燕迟已连着两个晚上没有睡好,低头一看,见季怀真睡得极不安稳,梦里眉头紧皱,口中念念有词,燕迟俯身去听,听他一会儿骂陆拾遗是个呆子,一会儿说他要做大都督,大司马。
“都督同知兼副总兵还不够你做的,还要做大都督,大司马,这职位早没了……你这人怎就这样贪心,不知见好就收。”
燕迟轻声反驳,却是斜靠在床头,替季怀真擦去额头细汗。
他不禁产生疑问,眼下季怀真因金刀案自身难保,成了光杆司令。他府邸被封,无人可调遣,在众人眼里是个马上就要被皇帝治罪的“麻烦”,恍惚间又想起方才兄弟争吵间,和被他听去的前尘旧事。
原来当年他们兄弟俩是要被一起指给陆晖做家仆的,是季怀真自己求了季能……
燕迟心中疑窦丛生,百转千回,靠在季怀真身边渐渐睡去,朦胧之间听见有人喊自己名字。
那声音冷冽,叫人不怒自威,虽未提高声量,却叫燕迟浑身一凛,瞌睡全无。
院中站着一人,又沉声喊道:“燕迟,出来。”
这下连季怀真也醒了,睁眼看着燕迟,听见这声音,目光沉了一瞬,冷声道:“若为难,我走就是。”
“你好好歇着。”燕迟一手按住季怀真,径自向外去了。
他忐忑将门带上,抬眼望向院中的人。
来人年逾四十五,依旧雄姿英发,精神矍铄。
这人文臣貌,武将身,虎视鹰扬间比起武清侯赵潭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便是在大齐深陷水深火热时,力挽狂澜的陆晖了!
陆晖冷声质问:“屋里是谁?”
燕迟低着头不吭声,听他这样一问,明显是有备而来。
“义父……”
陆晖看也不看他,眼见要绕过燕迟往屋中去,燕迟忙挡在屋前,陆晖推他他也不让开,低声道:“您若心中有气,就责骂孩儿吧。”
陆晖又往燕迟身上一看,问道:“……你的狼牙呢?”
燕迟一怔——那东西自是在季怀真身上戴着,他还没来得及要回。
可在把他从小养大的陆晖眼中,自第一天见到燕迟起这东西就在他脖子上带着,从未有一天摘下,燕迟的狼牙给谁,就是对那人倾心不已。
思及至此,陆晖再看燕迟的目光中就带了几分痛心疾首的斥责。
燕迟被陆晖失望的目光看得无地自容,脑袋嗡嗡作响,宁愿陆晖打骂他,也不想叫陆晖这样看着他。
“义父……”燕迟急切地解释:“他这次确实无辜,那金刀是太上皇赠予我的,从头到尾都在孩儿一人手中,得到的第一日就秉明了陛下,陛下他是知道的!季怀真不曾以金刀为信物行不轨之举,更没有妄图协助太上皇复辟啊义父!他被李富年冤枉,只因他早就发现了李富年结党营私的勾当!李富年为自保才栽赃陷害季怀真。他真的是被冤枉的……”
不知哪句话叫陆晖触动情肠,神情复杂地看向燕迟。
见陆晖欲言又止,燕迟懵懂道:“义父,怎么了,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燕迟不解其意,以为陆晖还在责备他与季怀真的事情,忙道:“义父,孩儿自知季怀真劣迹斑斑,昔日又同季能祸乱朝纲,可这几日下来,孩儿觉得他并非旁人嘴里那般无恶不作,只是缺少教化管辖。义父您常说人有两面,朽木一面需得压制摒弃方不害人害己;璞玉一面,就要打磨滋养才得光彩照人。”
“当年京师保卫战,义父不也识人善用让季怀真将功补过?孩儿求您,不要因此而对他抱有偏见,”燕迟直挺挺跪在陆晖面前,仰面哀求道,“义父,孩儿愿做那个管辖教化之人,叫季怀真做块璞玉,不做大齐的朽木恶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