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篮球馆里只有沈聿一个人。
其实他是五点二十到的。
进门的时候,看门的刘大爷正裹着军大衣坐在传达室里,看见他,眼睛一亮:“哟,小沈队长,今儿这么早?”
“嗯。”沈聿应了一声,“加练。”
“输了球,知道练了?”刘大爷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好。年轻人,输得起就行。”
“谁、谁输了!”沈聿梗着脖子,“我那是——那是没发挥好!”
“行行行,没发挥好。”刘大爷也不跟他争,忽然又补了一句,“哎,你那对象呢?我刚才瞅着,好像跟在你后头?”
“他、他不是我对象!”沈聿的耳朵腾地红了,“他是我——是我家属!……不是!我是说——他是我同——同——”
“同一个被窝的。”刘大爷接得飞快。
“……”沈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接不上话,索性一扭头,大步往里走,“不、不跟您说了!我练球去了!”
身后传来刘大爷压不住的笑声,混着清晨的风,飘了很远。
这是同居以来的第一次加练。顾临说好陪他来,但到了馆里,他就被沈聿赶上了看台——“你坐那儿就行!别下来!看着就行!”
顾临没跟他争,真的就坐在看台上,抱着他的保温杯,安安静静地看。
沈聿在场上跑了两圈,投了二十个球。
二十个球,进了九个。
沈聿站在原地,盯着篮筐,觉得自己今天像中了邪。他的手型没有变,起跳高度没有变,发力也没有变——可他投出去的球,总是偏那么一点点,擦着篮筐边沿飞出去,在空旷的馆里弹出一连串闷响。
第十个球又弹出来的时候,沈聿弯腰捡起球,深吸了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别想了。专心。
他拍了两下球,起跳,出手。
球进。
“好球。”看台上传来顾临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清晨的沙哑。
沈聿的后背一僵。
他本来觉得这球进得还行,被这一夸,忽然觉得哪都不对劲了——他转过身,背对着顾临,凶巴巴地喊了一句:“你、你坐着别说话!”
“嗯。”顾临说,“不说了。”
“说话也别说好球!”沈聿又补了一句,“你一说好球我就——”
他就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出来。
他只知道,从昨晚到现在,他的脑子就没消停过。顾临那句“我追了你那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天”,像一颗钉子,钉在他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他投篮的时候想,运球的时候想,喝水的时候想,连捡球的时候都在想。
顾临追过他。
顾临追了他很久。
顾临说,从他不知道他存在的时候,就开始追了。
沈聿抱着球,站在空荡荡的篮球馆中央,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不太真实。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篮球——这是他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碰的东西,是他最熟悉的东西,是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纹路的东西。
可现在,连它都变得有点陌生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对顾临的“追”,一无所知。
沈聿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球,忽然觉得它沉得陌生。
他试着让自己想点别的——想战术,想下一场对手,想明天早饭吃什么。可那些念头刚冒出来,就又被那句“我追了你那么久”碾了过去。
他其实清楚,顾临从来不说没影的话。顾临说追了,那就是真追了。正因为是真的,才吓人——他活了快二十年,第一次发现,有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看了他那么久,而他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挺警觉。球场上谁要突他,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可对顾临,他像个瞎的。
这个认知让他后背有点发凉,可凉过之后,又有一股说不清的热意,从心口一路烧到耳根。他赶紧把球举起来,胡乱投了一个。
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去。
“……”沈聿站在原地,恼羞成怒地骂自己,“沈聿,你有病吧!练球呢!”
他站在球场中央,把这两年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过得越心惊。
他想起来,他第一次见顾临的时候,顾临手里抱着一摞书,从他身边走过去,他看愣了神,连路都不会走了。可那天下午,他在图书馆“偶遇”了顾临三次——他当时觉得是缘分,现在想想,他一个篮球队的,没事往图书馆跑什么?
他想起来,他发烧那天,半夜翻墙出去买药,回来的时候,在宿舍楼下看见了顾临。他当时以为是巧合,还感动了半天。可现在再想——大半夜的,顾临一个计算机系的,跑到篮球生宿舍楼下干什么?
他想起来,每次他比赛,顾临都坐在记录台后面,说是“系里安排的数据分析”。可现在想想,哪有人数据分析,天天只分析他一个人的?
这些事,他以前全都觉得是巧合。
可现在,一个“追”字,让所有巧合都变了味。
“沈聿。”李建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五点半的加练,练到七点,你进了几个?”
“……”沈聿没敢报数。
李建国走进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看台上的顾临,没说什么,只是走到场边,把战术板夹在胳膊底下:“过来,投几个我看看。”
沈聿老老实实地过去,投了五个。
进了两个。
李建国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心里有事?”
“……没有。”
“嗯。”李建国没有再问,“再投十个,投完回去吃饭。”
沈聿应了一声,继续投。
他投到第十五个的时候,李建国忽然开口:“沈聿。”
“到!”
“你那个对象,昨晚上是不是没让你睡觉?”
沈聿手一抖,球直接投到了篮板上。
“教、教练!”沈聿的耳朵腾地红了,“您、您别瞎说!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干!”
“……我说他是不是拉着你聊天,聊到半夜。”李建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想什么呢?”
“我想的不是那个——不是!”沈聿语无伦次,“我是说——我们没聊天!不是——聊了!但是——”
“行了。”李建国打断他,“投篮吧。”
沈聿闭嘴了,老老实实地投篮。
他一边投,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沈聿啊沈聿,你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怎么一句话就让你魂不守舍成这样。
可他没办法。
因为这件事,不是一句话的事。
这是——世界观的问题。
训练还没结束,沈聿的手机就在更衣室里震了八百回。
他趁喝水的功夫扫了一眼——“运动训练系一家亲”群里,陈旭已经连发了十一条消息,外加三条语音:“卧槽!你们知道吗!聿哥今早加练,二十个球进了九个!”“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我怀疑他被掉包了!”“谁快去验验!”下面赵凯回了一句“不至于吧”,陈旭立刻接上:“我亲眼……不对,我听说的!周凯说的!”
沈聿黑着脸,把手机静音,揣回兜里。
他还没走出篮球馆,校园论坛上已经有人发了新帖:“报!沈阎王今早五点半在篮球馆加练,家属席上坐着顾美人,全程围观,有图有真相!”
底下瞬间刷成一片:“顾美人懂球吗?”“他懂不懂球不知道,他懂沈阎王就行。”“这叫什么,这叫技术指导。”“神他妈技术指导,人家那是陪着呢。”“磕到了,又是为别人的爱情流泪的一天。”
沈聿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他这一早上,投丢的球比他平时一个月都多。
上午的训练结束,沈聿坐在更衣室里,抱着护腕发呆。
赵凯从隔壁冲完澡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憨憨地问了一句:“聿哥,你咋了?今天状态不对啊。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嗯,没睡好。”
“咋了?失眠了?”赵凯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想家了?我每次想家也睡不着!”
“不是想家。”
“那咋了?”
沈聿张了张嘴,想跟他说“我对象说他追了我很久,但我完全不知道”,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要是真说了,以赵凯的嗓门,不出十分钟,全队都知道他沈聿是“被追的那个”了。
“没事。”沈聿说,“就是有点累。”
“那你要不要回去睡会儿?下午没训练!”
“嗯,我回去。”
沈聿换了衣服,拎着包往外走。
他走到篮球馆门口,就看见周凯蹲在台阶上,手里转着两瓶水,一副等了他很久的样子。
“哟,聿哥。”周凯站起来,把一瓶水扔给他,“训练结束了?”
“你怎么来了?”沈聿接住水,没喝,“你不是下午才有课吗?”
“专门来看你的。”周凯说,“听说你今天训练状态稀烂,我寻思着,是不是出啥事了。陈旭那小子在群里说,你今早加练,二十个球进了九个,他怀疑你被掉包了。”
话音刚落,周凯的手机就响了。
是陈旭的语音,嗓门大得沈聿都能听见:“周凯!你蹲篮球馆门口干啥呢!我让你帮我带的训练记录呢!”
周凯翻了个白眼,按着语音键回他:“你训练记录自己不会拿?我又不是你秘书!”
“你不是说要帮我盯主力名单的事吗!你说话不算话啊你!”
“……”周凯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语气莫名软了半分,“……知道了。晚上给你送过去。”
“这还差不多!”陈旭的语音里带上了一点得意,“那我等你啊!别迟了!我晚上还要加练!”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周凯挂了语音,一抬头,就看见沈聿正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看什么?”
“没什么。”沈聿收回目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只好闷声补了一句,“……你对陈旭,还挺有耐心的。”
“我那是被他烦的!”周凯立刻否认,“我一个体育教育方向的,天天给他当免费私教,他还有意见!”
“哦——”沈聿拖长了调子。
“你哦什么哦!”周凯脸一红,“说你的问题!别扯我!”
“……九个怎么了!”沈聿梗着脖子,“我、我那是不在状态!”
“是不在状态,还是心里有事?”周凯看着他,“来,跟哥说说,哥是过来人。”
“你不是过来人。”沈聿拆台,“你追的三个,一个都没成。”
“那叫没成吗!那叫没缘分!”周凯脸不红心不跳,“但是——哥对感情这事,还是有研究的。你今天这一脸魂不守舍的样,一看就是为情所困。说吧,跟顾临吵架了?”
“没有。”
“那是咋了?”
沈聿沉默了一会儿,拧开水,喝了一口,然后闷声说:“周凯,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觉不觉得,”沈聿的声音有点发飘,“我跟我对象之间,是我先追的他?”
周凯愣了一下:“那当然啊!全校谁不知道!你堵人家门口要微信,半夜给人送药,天天往人家宿舍跑,最后庆功宴上当众告白——这不都是你干的?这不是你先追的,还能是谁先追的?”
“……”沈聿沉默了。
“咋了?”周凯看着他,“你别告诉我,是顾临先追的你。”
沈聿没说话。
周凯的表情,从“你在开玩笑”,慢慢变成“你在说真的”,最后变成“卧槽”。
“……真是他先追的你?”
“他昨晚亲口说的。”沈聿的声音闷闷的,“他说他追了我很久,还说——还说从我认识他之前,他就知道我了。”
周凯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最后竖起一个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高什么高!”沈聿急了,“我、我这正烦着呢!”
“你烦什么?”
“我烦——”沈聿卡了一下,才闷声说,“我烦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是我先动的心,我先追的他,我、我连告白都是我先开的口——结果他告诉我,是他追的我。那我那些,算什么?”
“算你爱他呗。”周凯说。
沈聿愣住了。
“你俩谁追谁,重要吗?”周凯难得正了脸色,把手里的水瓶在掌心里转了转,“你堵他门口,是因为你想见他;你送药,是因为你心疼他;你告白,是因为你憋不住了。你做的那些事,哪一件是因为‘我要追他’才做的?不都是因为你喜欢他吗?”
“……”沈聿没说话。
“他追你,也是因为他喜欢你。”周凯说,“你俩都喜欢对方,谁先走的那一步,有那么重要吗?”
沈聿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沉默了很久。
“可是——”他闷声开口,“我、我是他男朋友。男朋友,不应该照顾对象吗?”
“谁规定的?”
“我自己规定的!”沈聿脱口而出,“你想啊,他那么好,学习好,长得好,脾气好,还会做饭,他什么都不缺。我、我再不照顾他,我还有什么用?”
周凯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你这话,”周凯说,“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你妈跟你说的?”
沈聿愣了一下:“……关我妈什么事?”
“你妈一个人开早餐店把你拉扯大,你是不是从小就听人说,‘你妈不容易,你得争气,你得帮衬你妈’?”
沈聿没说话。
“所以你就觉得,一个人得‘有用’,才配被人留在身边。”周凯看着他,“谁对你好一点,你就得加倍还回去,不然你就浑身不自在。”
“……”沈聿低着头,没接话。
“聿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周凯拍了拍他的肩,“被照顾不丢人。你对象对你好,你就受着,别老想着还。你还来还去的,人家还怎么对你好?”
沈聿还是没说话。
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然后闷声说了一句:“……我回去想想。”
“想吧。”周凯说,“想不明白,再来找我。哥今天心情好,咨询费给你免了。”
“……滚蛋。”
周凯嘿嘿一笑,把另一瓶水塞进他包里:“这瓶给你对象带的。人家陪了你一早上,你连口水都不知道给人买,你还说你照顾他呢。”
沈聿的脸一下子红了,抓起那瓶水,转身就走:“我、我这就去买!”
周凯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这俩,一个比一个能装。”
沈聿没有直接回家。
他买了水,拎着袋子,在学校里走了很久。
他想周凯说的话,想了一路。他想自己从小到大,是怎么被教的——妈妈一个人撑起早餐店,凌晨三点起来揉面,五点开门,忙到中午才歇。他小时候帮不上忙,就在店门口蹲着写作业,写完作业,帮妈妈收碗、擦桌子、扫地。
邻居都说:“小聿真懂事。”
妈妈也总是说:“我家小聿,最省心。”
他听着这些话长大,心里就记着一件事:他要懂事,要有用,要能帮上忙。这样,妈妈才不会觉得他累赘,才不会把他丢下。
他复读那一年,妈妈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多蒸一笼包子,多攒一点钱。他高考前那个晚上,妈妈给他打电话,说:“考不上也没事,妈养得起你。”
他在电话这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从来不怕累,不怕穷,就怕一件事——怕自己没用,怕自己被人丢下。
他小时候,有一次妈妈生病,起不来床,店里没人开门。他学着妈妈的样子,凌晨四点多爬起来,把蒸笼架上,把豆浆煮上,笨手笨脚地忙了一早上,最后豆浆糊了,包子也没醒好。可妈妈醒了之后,看着那桌乱七八糟的早饭,什么都没说,把他搂进怀里,说:“小聿真能干,都能帮妈开店了。”
他记这句话,记了很多年。
从那以后,他干什么都比别人用力。他练球练到膝盖疼,也不敢停,因为他怕一停,他就不是那个“有用”的沈聿了。他照顾队友,照顾妈妈,照顾顾临,把他能照顾的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因为他打心底里觉得,只有这样,才不会被丢下。
所以他拼命练球,拼命想变强,拼命想照顾所有人。他照顾妈妈,照顾队友,照顾顾临——因为他觉得,一个人得“有用”,才配被留在身边。
可现在,顾临告诉他:你负责的,是练球,是想我,是陪我。
那……那他要是哪天打不了球了呢?
他要是不能再“有用”了呢?
沈聿站在学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钻进了牛角尖,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了。
傍晚,沈聿比平时早到家。
他推开门,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卷起袖子,一头扎进了厨房。
他今天下午在手机上刷了一个多小时的做饭视频,收藏了十几个教程,从“新手第一课:番茄炒蛋”到“零失败炒青菜”,一条一条,看得无比认真。他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理论,就差实践了。
实践的结果,是灾难性的。
他把土豆削了皮,切出来的丝有粗有细,粗的像薯条,细的像面条。他把鸡蛋打进碗里,蛋壳掉进去两片,捞了半天,捞出来一片,另一片死活找不着。他倒了油,油温还没热就下了鸡蛋,鸡蛋在锅里摊成一张饼,翻面的时候,油溅起来,烫了他手背一下。
“嘶——”沈聿甩了甩手,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