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放下筷子,看着沈聿:“那你就用夺冠的奖金,给我买戒指。”
沈聿一口面差点喷出来。
“买、买什么?!”他抬起头,耳朵根红透了,“谁、谁要给你买戒指!那、那是结婚的人才——才——”
他说到一半,卡住了。
顾临看着他,慢悠悠地说:“嗯,结婚的人才买。”
顾临没再逗他,低头吃面,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他忽然想,要是真有一天,这个人抱着奖杯跑过来,笨手笨脚地往他手指上套一枚金戒指——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够他高兴十年。
沈聿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他低头,猛扒两口面,又抬头,瞪他:“你、你别想太多!我就是——就是打个比方!”
“我没想太多。”顾临说,“我就是先预定。”
“预、预定什么预定!谁说要跟你——跟你——”
“你说的。”顾临说,“夺冠奖金,迟早是你的。我记下了。”
沈聿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行。买就买。反正夺冠奖金,迟早是我的。”
顾临弯了一下嘴角:“嗯,那我等着。”
沈聿看着他那个笑,心里又甜又气,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面全扒完了,连汤都喝干净,才小声补了一句:“……戒指,你想要啥样的?”
“金的。”
“……俗气。”
“俗气好。”顾临说,“显富贵。”
沈聿:“……”
他放下碗,闷声说:“……行。金的。到时候我给你买个大金戒指,戴你手上,闪瞎全校的眼。”
“嗯。”顾临说,“我等着。”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两个人坐在饭桌前,一个笑盈盈的,一个红着耳朵假装生气,谁都没再提“万一”两个字。
吃完饭,沈聿收拾碗筷,忽然想起什么,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那张纸,小心地展平,看了又看。
“教练说,这事先别到处说。”他低声说,“等定了,再嚷嚷。”
“嗯。”顾临说,“应该的。”
“你说——”沈聿抬起头,“我能不能跟我妈说?”
顾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沈聿低下头,把那张纸折好,又展平,又折好:“我妈那个人,嘴上厉害,心里软。她要是知道我有个试训的机会,肯定高兴得睡不着觉。可万一我黄了,她又得跟着我白高兴一场,再白难过一场。”
他顿了顿:“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已经够不容易了。我不想让她跟着我起起落落的。”
“那就再等等。”顾临说,“等定了,我陪你一起跟她说。”
沈聿抬起头:“你陪我?”
“嗯。”顾临说,“你以前说过,要让你妈放心。这种事,两个人说,总比一个人说显得靠谱。”
沈聿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擦桌子,擦了半天,闷声说:“……行。那就等定了再说。”
他擦完桌子,直起腰,忽然又说:“顾临,那你呢?你以后想干啥?”
“我?”顾临想了想,“大四去大厂实习。手里这个项目要是做成了,应该能换个不错的起点。”
“大厂!”沈聿的眼睛一亮,“那你是不是要挣大钱了?”
“嗯。”顾临说,“够我们俩吃饭的。”
“谁要跟你一起吃饭!”沈聿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住,“那你、你以后天天写代码,是不是很累?”
“有点。”顾临说,“所以你给我做饭。”
“我、我做的饭你也敢吃?”沈聿想起自己前两个月的战绩,有点心虚,“我可是把你衬衫都洗缩水过的人。”
“缩水的衬衫,你穿正好。”顾临说。
沈聿:“……我谢谢你。”
“不客气。”顾临说,“你要是心疼我,以后就少洗几件,多做几顿。”
“那、那说好了!”沈聿一拍桌子,“以后我负责做饭,你负责挣钱!咱俩分工明确!”
“嗯。”顾临说,“分工明确。”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沈聿在客厅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收拾碗筷,一会儿研究那张纸,一会儿又掏出手机查星火队的资料,嘴里念念有词,像一只发现了新骨头的金毛犬。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他想起下午在图书馆,他花了三节课的时间,把星火队近三年的试训报告翻了一遍——体测标准、教练组构成、历年留队率,记了半页纸,折好塞进书里。他还没打算给沈聿看。他打算等沈聿自己来问,那时候再拿出来,才算正好。
就像当年追他一样——先把梯子架好,再等他一步一步爬上来。
他曾经以为,他想要的未来是一张写满目标的时间表——年级第一,大厂实习,功成名就。
现在他发现,那张表上的每一行,后面都跟着沈聿的名字。
沈聿收拾完桌子,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给李建国发了一条消息:“教练,谢谢您。”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又补了一条:“您放心,我不会让您丢脸的。”
过了几分钟,李建国回了一条:“少来这些虚的。明早六点半,球场见。迟到了加罚二十个折返跑。”
沈聿盯着那条消息,忽然咧嘴笑了。
他看着“明早六点半”那五个字,忽然想起复读那年——他每天五点四十起床,妈妈店里的灯亮得比他还早。那时候他以为,他这辈子就是在那个小镇上,打球、和面,过一辈子了。他没想到,有一天他能站到这么远的地方,身后还有人拉着他的手。
“教练说啥了?”顾临在厨房里问。
“他说明早六点半,球场见。”沈聿把手机揣回兜里,冲着厨房喊,“顾临,你说李教练这个人,是不是特别不会说话?他明明高兴着呢,非要说‘少来这些虚的’。”
“他高兴什么?”顾临端着两杯水走出来。
“我给他长脸了呗!”沈聿挺起胸,“我要是真进了星火队,他可是教练!他带出来的!以后他吹牛都有素材了——‘看见没,那个七号,我徒弟!’”
顾临把水递给他:“嗯,到时候你妈也有了素材——‘看见没,那个七号,我儿子。’”
沈聿的笑僵了一下,又慢慢弯起来:“……对。我妈也有了。”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水,声音闷闷的:“顾临,你说我妈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把早餐店关了,跑来看我试训?”
“她不会关店。”顾临说,“她会提前一天收摊,给你烙一锅葱油饼,让你带着去。”
“为啥?”
“因为你是去打球的。”顾临说,“她不会让你饿着上场。”
沈聿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看了很久,才“嗯”了一声:“……等我定了,我就告诉她。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咱俩站她面前,把这事说清楚。”
“嗯。”顾临说,“说好了。”
夜里十一点,两个人洗完澡,窝在沙发上。沈聿捧着手机,翻星火队的官微,一条一条地看,评论区正热闹——“八号这个赛季状态真好”“新赛季能不能补个内线”“球票啥时候开售,等不及了”……沈聿看得手痒,打了一行字:“明年我也去试训。”删掉。又打:“我场均二十多分。”又删掉。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腿上,小声说:“等我真进了,再让他们知道。”
顾临坐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拆穿。
看到一半,忽然放下手机,问:“顾临,教练说试训营是全封闭的,一关就是半个月。半个月,不能打电话,不能请假,你、你会不会想我?”
“会。”
“那、那你咋办?”
“我把你的照片设成屏保。”顾临说,“想你了,就看看。”
沈聿的耳朵“腾”地红了:“谁、谁允许你把我照片设成屏保了!”
“我自己允许的。”顾临说,“你打球的样子,比代码好看。”
“……你、你写代码就写代码,别老拿我跟代码比!”
“嗯。”顾临说,“那换个说法——你是我的第一优先级。”
沈聿分辨不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耳朵更红了。他假装低头看手机,翻了两下,又抬起头:“那、那要是我试训的时候发挥不好,被刷下来了,你、你不会嫌我丢人吧?”
“不会。”顾临说,“我只会觉得,那是他们没眼光。”
沈聿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把脸埋进手机里,闷声说:“……顾临,你以后少说这种话。我心脏不好。”
“嗯。”顾临说,“那我小声说。”
沈聿:“……”
他又低下头,继续翻星火队的官微,翻到一半,忽然转过头:“顾临,你说我要是真进了星火队,他们会不会让我穿七号?”
“会。”
“为啥?你又不认识他们教练。”
“因为七号是你。”顾临说,“你穿了几年的号码,不会变的。”
沈聿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把脸埋进他肩膀:“……顾临,你别老说这种话。我会当真的。”
“当真就当真。”顾临说,“我又不收回。”
沈聿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顾临感觉到肩头的衣服湿了一小块。
他没拆穿。他只是伸手,揽住沈聿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沈聿。”他说,“你哭什么呢。”
“……谁哭了。”沈聿的声音闷闷的,“我、我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嗯。”顾临说,“那我把窗关上。”
“……”
沈聿在他肩头埋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咧着嘴在笑:“顾临,我跟你说,我明天开始加练。”
“嗯。”
“投篮,一天加两百个。”
“嗯。”
“防守站位,我找教练抠细节。”
“嗯。”
“膝盖,我也好好养。教练说了,职业队要的是能打十年的人。”
“嗯。”顾临说,“那我也跟你一起——你练球,我练代码,我们俩,一个打十年,一个写十年。”
“谁要跟你十年——”沈聿说到一半,又改了口,“……行。十年就十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反正,我赖上你了。”
话说出口,沈聿自己先愣住了。他这个人,习惯把狠话放前面,把心里话藏起来,可刚刚那句话,就那么从嗓子眼里滚了出来。他有点慌,怕顾临笑话他,又怕顾临真的记下。他把脸埋进顾临肩窝里,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顾临弯了一下嘴角。
他没有说“我也是”,他只是伸手,把沈聿的手拉过来,十指扣住,握得很紧。
窗外,临江市的夜灯一盏一盏亮着,像一条安静的河。
顾临垂着眼,在黑暗里打开那个加密的备忘录,翻到“长期目标”那一栏,添了一行字:戒指一枚,金的,等他夺冠。写完锁屏,他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还在翻官微的人,心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排得最远的一个计划。
手机忽然响了。
是顾临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两个字:妈妈。
顾临看了一眼,接起来:“妈。”
“小临,睡了没?”许清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紧不慢的。
“还没。”
“嗯。你们那个新家,住得习惯吗?”
“习惯。”
“房子多大?”
“一室一厅。”
“一室一厅。”许清和重复了一遍,顿了顿,“你们两个人住,挤不挤?”
“不挤。”顾临说,“够住。”
“嗯。”许清和没有追问。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让顾临心里微微绷紧,“周六上午,我跟你爸过去看看你们。”
顾临顿了一下:“妈,周六上午沈聿要训练——”
“那正好。”许清和说,“我跟你爸九点到,你们在家等着就行。”
“……九点?”
“嗯。你们年轻人,周六肯定赖床。”许清和说,“我早点到,正好看看你们平时什么样。”
顾临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行了,不早了。”许清和说,“睡吧。周六见。”
“妈——”
“周六见。”
电话挂了。
顾临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没有动。
沈聿已经竖着耳朵听完了全程。他坐直身子,紧张地问:“你妈说啥了?”
“周六,她要来。”
“来?!”沈聿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来干啥?!”
“看看我们住的地方。”
沈聿的眼睛瞪圆了。他环顾四周——沙发上搭着两条毯子,茶几上摊着顾临的代码笔记和他的篮球杂志,阳台上晾着一排球衣,玄关处并排放着两双鞋,一双他的大码运动鞋,一双顾临的帆布鞋。卧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是一张双人床。
“咱、咱们家,就一张床。”沈聿的声音都变了调。
“嗯。”
“那、那她看到了——”
“她应该已经知道了。”顾临说。
沈聿安静了两秒:“……知道啥?”
“知道我们住在一起。”
沈聿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那她今天是来干啥的?来考察的?来验收的?还是来——来抓我们现行?”
“来。”顾临说,“看看我们。”
“看看我们?!”沈聿一骨碌从沙发上跳起来,“那、那我现在就收拾!客厅!卧室!厨房!阳台!还有那些球鞋——球鞋藏哪儿?柜子里?不行,柜子放不下——床底下?”
“沈聿。”顾临叫住他。
沈聿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抓着一只拖鞋,回头看他。
“明天再收。”顾临说,“她九点到,你七点起来收,来得及。”
“来、来得及吗?!”
“来得及。”顾临说,“我帮你。”
沈聿看着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他放下拖鞋,坐回沙发上,又站起来,又坐下,最后闷声说:“……顾临,你妈她,是不是不太高兴?”
“不知道。”顾临说,“她今天在电话里,什么也没多说。”
“那、那才吓人。”沈聿小声说,“你妈要是直接骂我一顿,我心里还踏实点。她这样不声不响的,我总觉得,她是在憋什么大的。”
顾临没有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他了解许清和——她这个人,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她要是真想来“看看”,早就提前三天安排好了,不会在周六早上九点突然出现。
她不是来看房子的。
她是来考人的。
顾临侧过头,看着身边那个坐立不安的人,伸手,把他按在自己肩上:“别想了。睡觉。”
“我睡不着。”
“那也想。”顾临说,“明天,你把家收拾好,把饭做好。其他的,有我在。”
沈聿靠在他肩上,闷闷地“嗯”了一声,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的。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小声嘀咕:“……你妈那个人,眼神真吓人。她看我一眼,我连我小时候尿床的事都想起来了。”
顾临:“……”
“你、你笑啥!”
“没什么。”顾临说,“睡吧。明天,我陪你一起,让你妈看看,她儿子选的人,是什么样的。
顾临没有告诉沈聿的是,他也紧张。他太了解许清和了——她今晚在电话里越是平静,明天那场仗就越难打。但他更清楚,沈聿这种人,你给他一块石头,他能把它捂热了当枕头用。他要的从来不是有人替他挡着,而是有人告诉他:别怕,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