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顾临说,“你念叨‘想去看海’的时候。”
沈聿愣了一下。他上个月确实念叨过——在训练完的晚上,累得半死,躺在地板上,说“要是能看看海就好了”。他说完就忘了。
顾临没忘。
“……顾临。”沈聿站在厨房门口,声音有点哑,“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记。”
“嗯。”顾临把碗冲干净,擦干手,转过身,“因为你的事,我都记得。”
“你、你少来!”沈聿的耳朵又开始发烫,“我警告你,你别总说这种话!”
“嗯,知道了。”顾临说,“那我以后,只做不说。”
“……那也不行!”
“那就说一半,做一半。”
“顾临!”
那天上午,沈聿还是照常去了训练馆。
期末了,球队的冬训还没停。李建国站在场边,看着他把一个上篮打飞,把球捡回来,又打飞,第三回,球直接砸在篮板上弹了回来。
“沈聿。”李建国喊,“你手上那是球,不是你仇人。”
沈聿没接话。赵凯把球传给他,他接住了,没动,站在三分线外发愣。
“聿哥?”赵凯凑过来,“你咋了?魂儿都没了。”
“没事。”沈聿说,“就是昨晚没睡好。”
“没睡好?”陈旭的声音从替补席那边传过来,“你昨晚几点睡的?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我躺床上没睡着!”
“那更完了。”周凯在旁边翻他的手机备忘录,“聿哥这是有心事。书上说,心里有事的人,投篮必偏。”
“你少拿你那破书说事!”陈旭呛他,“你那些书要是有用,你早脱单了!”
“我那是宁缺毋滥!”
“行了你俩!”沈聿吼了一嗓子,吼完又蔫了,“……算了,跟你们说不清。”
李建国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只是把哨子往脖子里一挂:“练不好就加练。你是要打职业的人,心事挂脸上,球都接不住——你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他说完就走,走了两步,又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家里的事,天塌不下来。天塌了,还有你教练我顶着呢。”
沈聿握着球,站在场中间,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
那天下午,沈聿把电话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周凯和陈旭。
周凯听完,一拍大腿:“好事啊聿哥!你妈说‘带回来我看看’,这就是松口了!我妈当年知道我处对象,第二天就杀到学校来了,你妈还给你对象包饺子——你知足吧!”
“可她不骂我。”沈聿闷声说,“她一句都没骂我。她越这样,我越觉得,她后面憋着大的。”
“你这就是贱得慌!”陈旭在旁边啃苹果,含含糊糊地说,“你妈要是骂你,你嫌她狠;你妈不骂你,你嫌她稳。你到底要你妈咋的?”
“我要她正常!”沈聿说,“我妈这人,她不是那种能憋住事的人!她要是真生气,她当场就掀桌了!”
“那你说,她为啥不掀桌?”周凯问。
沈聿想了想,想不出来。
“笨!”周凯恨铁不成钢,“她不掀桌,是因为她还没决定掀不掀!她得先看看你对象,值不值得她掀!你妈那是攒着呢!”
“……那我更慌了。”
“你慌啥!”周凯说,“你对象是谁?顾临!顾美人!你妈见了,保准挑不出毛病!”
“我妈那个人,她挑人,不挑脸!”
“那挑啥?”
“挑心。”沈聿说,“我妈说,看人要看眼睛,眼睛正的人,心就正。”
“那你对象眼睛正不正?”
沈聿想了想顾临那双眼睛——清凌凌的,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可看他沈聿的时候,永远是软的。
“正。”他说,“贼正。”
“那不就完了!”周凯一摊手,“你妈看人看眼睛,你对象眼睛正——你俩稳了!”
“……你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靠谱。”
“哥的话,就没有不靠谱的时候!”
“行了行了,你俩都消停会儿。”陈旭在旁边啃苹果,啃到一半忽然插嘴,“周凯,你那备忘录里不是记了一本《追人三十六计》吗?拿出来,给聿哥念念,看看有没有一条管用的。”
“那叫《追人三十六计》上册!”周凯纠正他,“下册《见家长篇》我还没整理完呢!再说了,我给聿哥出的主意,哪条不管用了?”
“哪条管用了?”陈旭说,“上学期你让聿哥堵门,顾临开门的时候聿哥差点一头栽进去;你再让他去壁咚,人家顾临一躲,他直接拍墙上了——”
“那是聿哥操作失误!跟我没关系!”周凯急了,“我那是理论指导!NBA还有战术分析师呢,自己不打球,照样指挥!”
“你那是纸上谈兵!”
“你那是四肢发达!”
“你俩能不能消停会儿!”沈聿在电话这头喊,“我这儿烦着呢!”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两个人同时开口:“是他先挑起来的!”
沈聿:“……”
周凯:“行了行了,说正经的——聿哥,你妈让你把人带回去,这就是天大的好事。顾临那人,你妈见了准满意。”
陈旭:“你上回还说他爱喝豆浆,结果人顾临喝的是牛奶。”
周凯:“我那是情报偏差!这回保证准!”
陈旭在旁边把苹果核一扔:“行了行了,我看你俩说的都不如我说的实在——聿哥,你们寒假不是要出去玩吗?帮我也带点贝壳回来!听说海边的贝壳可好看了!”
“我还没去呢!”
“那你去了不就有了!”
沈聿挂了电话,坐在客厅里,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妈妈发来的那条消息:「知道了。睡吧。」
两个字,一个句号。
沈聿盯着看了很久,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顾临从房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本书,看见他这副样子,在他旁边坐下:“还在想阿姨的事?”
“嗯。”沈聿说,“顾临,你说,我妈是真的接受了吗?”
“不知道。”顾临说,“但她说‘寒假带回来,我看看’——她给了我们一个见面的机会。这就是她的态度。”
“可她太平静了。”沈聿说,“我妈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她要是骂我,说明她心里还有气;她要是哭,说明她心疼我。可她今天,不骂也不哭,还说要给你包饺子——”
“所以呢?”
“所以她这是要憋大招。”沈聿说得斩钉截铁,“我妈这辈子的经验告诉我,她越稳,事越大。你等着吧,寒假回去,她肯定给我备了一桌鸿门宴。”
顾临在黑暗里笑了一声:“鸿门宴,我也陪你吃。”
“你、你别不当回事!”沈聿急了,“我妈真要是发起火来,她一个人能顶你妈仨!”
“嗯,那我更得好好表现了。”顾临说,“把你妈伺候好了,我这辈子,才算正式上岗。”
“上岗?!你、你说什么呢!谁批准你上岗了!”
“你说的。”顾临说,“你刚才,当着电话,跟阿姨说了——他是我对象。”
沈聿一下子没了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我说了。”
“嗯。”
“那你可得对得起这句话。”
“嗯。”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客厅的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顾临。”沈聿忽然说,“我复读那年,我妈一句话都没说,就把学费给我了。她数了两遍,塞进我书包里。她那时候也没骂我——我考砸那天,她也没骂我。她只是说,‘歇歇,明天再说’。”
“嗯。”
“我妈这人,她不是不会生气。”沈聿说,“她是把气,都咽进肚子里,变成了别的。她当年咽下那口气,供我复读;今天咽下这口气,说要给我对象包饺子。我、我不知道她这回咽下去的,会变成啥。”
“会变成饺子。”顾临说。
沈聿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她不是说了吗。”顾临说,“包饺子。”
“……你怎么知道,不是饺子里藏了菜刀?”
“阿姨要是在饺子里藏菜刀,那也是先包给我。”顾临说,“我吃了,你就安全了。”
沈聿瞪着他,瞪了半天,忽然“噗”地笑了出来:“你这人,怎么连这种话都能说得跟真事似的!”
“嗯。”顾临说,“因为我真打算吃。”
“……你傻不傻啊。”
“不傻。”顾临说,“你妈做的饺子,我上回在云溪镇就吃过。好吃。”
沈聿想起暑假那趟云溪镇之行——妈妈确实给顾临包了饺子。那天妈妈不知道顾临是他对象,只当他是“同学”,还夸“这娃子有礼貌”。
“那你说,”沈聿小声问,“我妈要是知道你是她儿子的对象,她包的饺子,还会好吃吗?”
“会。”顾临说,“你妈包的饺子,好不好吃,看的是她儿子喜不喜欢我。”
“……那她要是发现,她儿子特别喜欢你呢?”
“那她就会多包一点。”顾临说,“你妈那种人,把日子过得紧巴巴,心里却比谁都舍得。她舍得供你复读,就舍得给你对象包一锅饺子。”
沈聿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说:“顾临,你信不信,我妈明天还得打电话来。”
“嗯?”
“她今天没问完。”沈聿说,“她回去肯定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不放心,明天还得打。她要么问你家住哪儿,要么问你想吃什么,要么——”
“要么问,我什么时候上门。”
“对!”沈聿一拍大腿,“就是这个!我妈憋大招,她从来不是憋一天,她是憋一整个寒假!”
“行。”顾临说,“那我们就用一整个寒假,让她问完。”
“……你真有把握?”
“没有。”顾临说,“但我有你。”
沈聿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他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你这人,嘴上没个把门的。”
“嗯。”顾临说,“在你面前,我不需要。”
那天晚上,沈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盯着天花板,把白天那通电话又嚼了一遍:妈妈说的每一句话——“妈就是看看”“他敢不去”“别怕,妈是你妈”——翻来覆去,像嚼一颗永远嚼不烂的糖。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声说:“……她到底啥意思啊。”
“睡吧。”顾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明天还要训练。”
“你怎么还没睡!”
“你翻来翻去,被子都让你蹬到我这边了。”
沈聿把被子扯回来,裹紧,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顾临,我做噩梦了怎么办。”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妈。”沈聿说,“梦见她坐在早餐店里,你坐在她对面。她给你端了碗饺子,你吃了。她笑了。”
“……这是噩梦?”
“她笑得太稳了。”沈聿说,“稳得我害怕。”
顾临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只手伸过来,准确地握住他的手腕:“沈聿。”
“嗯?”
“阿姨笑,是好事。”顾临说,“你想想,她要是哭,你更慌。”
“……好像是。”
“睡吧。”顾临说,“明天训练完,我们去超市。买点云溪镇的特产,你带回家给阿姨。”
“我家就是卖早餐的,我往家带特产?”
“带点临江的。”顾临说,“你妈不是爱喝那家老字号的豆浆吗?我上回听你说的。买两箱,回去你提一箱,我提一箱。”
沈聿愣了:“……我说过我妈爱喝那家豆浆?”
“嗯。”顾临说,“你暑假在云溪镇说的,说你妈老念叨临江的豆浆好喝。”
“……顾临。”
“嗯?”
“你这个人,记性怎么这么好。”
“嗯。”顾临说,“你的事,我都记。”
“你、你少来——”
“睡吧。”顾临说,“寒假还长,海还没看。”
“……嗯。晚安。”
“晚安。”
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枕头边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沈聿摸过手机,屏幕亮着——是妈妈发来的一条语音。
他点开,声音从手机里飘出来——妈妈已经开始和面了,背景音里还有水龙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小聿啊。”沈秀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谁,“妈想了想,还是得问你一句——那个小顾,他对你,是真好,还是假好?你睡醒了,给妈回个话。”
语音不长,二十八秒。
沈聿握着手机,睡意一下子全没了。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播放完的音条,指尖发凉。
真好还是假好。
妈妈没问“他家境怎么样”,没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没问那些七大姑八大姨都会问的问题。
她只问,他对你,是真好,还是假好。
沈聿张了张嘴,喉头发紧。
他盯着手机屏幕,忽然特别想家。
想他妈和面时围裙上沾的面粉,想店里那口永远冒着热气的大锅,想他妈冬天给他灌的暖水袋。他上大学的这两年,报喜不报忧,膝盖疼了不说,钱不够了不说,想家了也不说。他妈大概也一样——店里忙到几点,胳膊疼不疼,一个人吃晚饭会不会觉得冷清,她从来不说。
可他妈半夜发来语音,只问了一句:他对你,是真好,还是假好。
沈聿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他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是真好。”
声音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沈聿吓了一跳,转过头——顾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侧躺着,在黑暗里看着他,眼睛很亮。
“你、你怎么还没睡!”沈聿压低声音,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屏幕按灭。
“嗯。”顾临说,“等你睡着。”
“你等我睡着干什么!”
“怕你做噩梦。”顾临说,“梦见你妈。”
沈聿愣住。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想说“你赶紧睡”,想说的很多话,到了嘴边,只剩一句:
“……你刚才听见了?”
“嗯。”顾临说,“你外放得那么大声,我不用偷听。”
沈聿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躺回去,盯着天花板:“那我妈那条消息——”
“明早回。”顾临说,“你就回她四个字。”
“哪四个字?”
“真好,真好。”顾临说,“她问的是真好还是假好,你就照实答。阿姨要的不是漂亮话,是实话。”
“……那要是她觉得,我在骗她呢?”
“你不会骗她。”顾临说,“我也没骗你。”
沈聿没说话。他在黑暗里,慢慢把顾临的话,嚼了一遍,又嚼了一遍。
他嚼着嚼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顾临今晚,也翻了好几次身。
这个人平时睡得像台机器,躺下就断电,可今晚,他听见他翻了三次身,呼吸也一直没完全沉下去。
原来“灯塔先生”,也有睡不着的时候。
沈聿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没戳穿他,只是悄悄往他那边,挪了挪。
顾临没动,也没躲,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靠过来。
“……顾临。”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嗯?”
“你说,海澜城的海,是不是特别大?”
“嗯。”顾临说,“大得能装下你所有的烦心事。”
“那得装多少海。”沈聿嘟囔,“我这辈子烦心事可多了。”
“装得下。”顾临说,“装不下,还有云溪镇那碗饺子。”
沈聿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声:“……你这个人,连安慰人都跟报菜名似的。”
“嗯。”顾临说,“你的菜单,我包了。”
“行了行了,睡觉!”沈聿把被子一裹,背过身去,声音闷闷的,“明早我还要给妈回消息呢。”
“嗯。晚安。”
“……晚安。”
黑暗里,沈聿闭上眼睛,嘴角却还翘着。
他忽然觉得,寒假那顿饺子,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妈妈还在等他回家。
——这次回家,他要带着他的顾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