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是——那是——”沈聿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是写给你看的!反正浪都冲了,你也没看见!”
“我看见了。”顾临说,“你写了‘顾’,写了‘临’,中间空了,后面那个字,没写完。”
沈聿瞪着他,瞪了足足五秒,然后“腾”地站起来,抓起袜子就走:“不写了!回家了!”
“沈聿。”
“干啥!”
“你中间空的那段,想写什么?”
“……我想写个‘和’字!”沈聿头也不回,声音却闷闷的,“‘顾临和沈聿’,跟浪花一样,写了就没了——那我还写它干啥!”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他气鼓鼓的背影,站了一会儿,忽然弯腰,在湿沙子上,把那句话写完了。
「顾临和沈聿」
浪涌上来,又冲没了。
顾临看着那行字消失,忽然笑了一下,直起身,朝沈聿走过去:“走吧,回去换袜子。”
“嗯!”沈聿在前面走着,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他,“你、你刚才蹲那儿干啥呢?”
“练字。”顾临说。
“练啥字?”
“练‘沈聿’。”顾临说,“写了一半,浪冲了。”
沈聿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风里,耳朵红得能滴血,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你明天再练!明天浪小!”
“嗯。”顾临说,“明天练。”
海风一阵一阵地吹。太阳开始往海平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又慢慢变成粉紫色。
沈聿站在水边,看着太阳落进海里,忽然安静下来了。
“顾临。”他说,“我以前总听人说,海边日落好看,我还不信。”
“嗯。”
“今天信了。”沈聿说,“真好看。”
“嗯。”顾临说,“比云溪镇的,好看一点。”
沈聿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打了个喷嚏。
“走吧。”顾临说,“回去吃饭。你妈那罐辣酱,得派上用场了。”
“那必须的!”沈聿说,“我今晚要吃两碗饭!”
晚饭是在酒店旁边一家小馆子吃的。沈聿点了三菜一汤,还要了一盘海蛎煎,吃得头也不抬,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顾临你尝尝这个!”
顾临尝了,说“嗯,好吃”,又给他碗里添了一勺汤。
老板端着一碟小菜过来,放在桌上:“送你们的。头回来海澜城吧?”
“嗯!”沈聿嘴里还塞着海蛎煎,含含糊糊地说,“老板您咋知道?”
“这季节,来吃海蛎煎的,多是头回客。”老板笑呵呵地看了他俩一眼,“小伙子能吃是福。你这位同学光看着你吃,自己倒没动几口——”
“他吃了!他吃了!”沈聿抢着说,“他刚还添了汤!”
老板笑着摆摆手走了。沈聿低头,把那碟小菜往顾临面前推了推:“你吃!”
“嗯。”
“你别光给我添!”沈聿说,“你也吃呀!”
“嗯。”顾临说,“看你吃,比我吃香。”
沈聿的筷子顿住了,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你这人,吃饭就吃饭,怎么又——”
“又什么?”
“又、又夹带私货!”
“嗯。”顾临说,“习惯了。”
沈聿气哼哼地埋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又抬起头,小声问:“顾临,你说,我妈这会儿,在干啥呢?”
“应该收摊了。”顾临说,“在看电视。”
“你说,她会不会又打电话来,问我‘小顾对你好不好’?”
“会。”顾临说,“她昨天不是已经问过了吗——‘小顾对你是真好还是假好’。”
“那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顾临说,“你回的。”
沈聿想起妈妈那条语音——他想了半天,最后回了妈妈四个字:“真好,真好。”妈妈回了一个字:“哦。”
就一个“哦”。
沈聿盯着那个“哦”看了十分钟,看得头皮发麻。
“你说,我妈那个‘哦’,是啥意思?”沈聿问。
“意思是,她知道了。”顾临说。
“她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她会自己看。”顾临说,“阿姨那个人,不信嘴,信眼。她说‘我看看’,就是真的要看看。”
“……那你可得争气。”沈聿嘟囔,“我妈那双眼,能把我从小到大撒的谎全看穿。她要是看你不顺眼——”
“她会看顺眼的。”顾临说。
“你哪来的自信?”
“你给的。”顾临说,“你说我眼睛正。你妈看人看眼睛。”
沈聿愣了,半晌,才想起来——这话是他跟周凯说的,顾临不在场。
“你、你怎么知道我跟周凯说的话?”
“周凯告诉我的。”顾临说,“他打电话来问你俩玩得怎么样,顺嘴说的。”
“周凯这个叛徒!”
“他不是叛徒。”顾临说,“他是你兄弟。你兄弟都站在你这边,你妈也会。”
沈聿没话说了。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顾临。”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有你真好。”
“没有。”顾临说,“你光说过,‘你这人真没劲’。”
“那我补上!”沈聿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顾临,有你真好。”
“嗯。”顾临说,“收到。”
“你、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嗯。”顾临说,“有你真好,我也是。”
“……行吧。”沈聿的耳朵尖红红的,“算你及格。”
吃完饭,沈聿又拉着顾临去海边消食。
晚上的海更安静了。渔人码头的灯一盏一盏亮着,远处的灯塔一闪一闪,在海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
沈聿蹲在码头的台阶上,看着那道光,忽然说:“顾临,你说,那灯塔是干啥的?”
“给船指路的。”顾临说,“夜里看不清岸,船就看着灯走。”
“那要是没有灯呢?”
“船就容易迷路。”顾临说,“所以灯塔都建在最险的地方,越危险,越要亮。”
沈聿想了想,忽然说:“那灯塔,像不像你?”
顾临看着他。
“你看啊。”沈聿掰着手指头,“我这个人,莽,冲动,容易迷路——你呢,稳,聪明,啥都提前想好。我走偏了,你就亮一下,我一看,就回来了。”
“……你把我说成灯塔了?”
“差不多!”沈聿嘿嘿笑,“灯塔先生!”
“嗯。”顾临说,“那你是什么?”
“我是——”沈聿想了想,“我是船!不,我是灯塔底下那块礁石!风吹雨打,一动不动!”
“礁石?”
“对!”沈聿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灯塔立哪儿,礁石就在哪儿!稳!”
顾临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他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揉了一把:“嗯,稳。”
“你、你摸我头干啥!”沈聿跳起来,“我又不是狗!”
“嗯。”顾临说,“你比狗难养。”
“顾临!”
两个人在码头闹了一会儿,又并排坐在台阶上看海。夜里的海黑沉沉的,只有灯塔的光,一圈一圈地转。
“顾临。”沈聿忽然说,“你说,我妈这会儿,会不会也在看海?”
“阿姨在云溪镇。”顾临说,“云溪镇没有海。”
“那我——”
沈聿想了想,后半句没说出口,只是看着远处那圈转动的光,慢慢把话咽了回去。
“……顾临。”他说,“你说,我妈她,是不是其实已经——”
他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已经什么?”
“没什么。”沈聿说,“走,回去睡觉!明天还要看日出呢!”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点了。
沈聿洗完澡,穿着酒店的浴袍,趴在阳台门上,又看了好一会儿海。夜里的海是黑的,只有远处的灯塔一闪一闪,浪声一阵一阵,像永远不会停。
“顾临。”他说,“你听,浪声。”
“嗯,听见了。”
“真好听。”他说,“比我们学校门口的施工声好听多了。”
“嗯。”
“顾临。”他忽然说,“你困不困?”
“不困。”顾临说,“你呢?”
“我也不困。”沈聿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就是眼睛有点睁不开——海浪声太催眠了。”
“那就睡。”
“嗯。”沈聿磨磨蹭蹭地爬上床,躺下,又坐起来:“你被子够不够?”
“够。”
“这屋里空调是不是开太高了?”沈聿说,“你盖这么薄,着凉了咋办?”
“不冷。”
“你怎么知道你不冷!”沈聿说着,掀开自己的被子,看了看他的,又看了看自己的,想了想,把自己的被子分了一半,搭在顾临身上,“这样行了吧?”
顾临躺在床上,看着他,没说话。
“行了,睡吧!”沈聿满意地躺回去,翻了个身,把被子一裹,“晚安!”
“晚安。”
十分钟后。
沈聿睡得四仰八叉,被子已经蹬到了腰以下,一条腿伸在外面,脚趾头蜷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梦话:“……这贝壳……是我的……”
顾临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
他坐起来,把沈聿蹬开的被子拉回来,给他盖好。盖到胸口的时候,沈聿忽然一个翻身,把他的手压住了。
“……沈聿。”
沈聿没醒,嘟囔了一声,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顾临没有抽手。他就那么坐着,借走廊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看着沈聿的睡脸——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翘着,睡得像个小孩。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沈聿站在阳台上,看到海的那一刻。
“顾临!快看!”
他当时想说很多话。想说“我查了一个月,就想看你这样笑一次”;想说“以后每年都带你来”;想说“你值得所有好的东西”。
可他一句都没说。他只是在风里,把他的围巾重新围好。
“沈聿。”顾临在黑暗里,轻声说,“明年还来。”
沈聿又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一角。
顾临给他掖好,躺回去,闭上眼。
夜里的海浪声,一浪接一浪,像永远不会停。
沈聿其实没有睡着。
他装睡装了好一会儿,眼睛闭着,耳朵却竖着。他感觉到顾临坐起来,把被子给他掖好,感觉到那只手在他肩头停了一下,又收回去。他在黑暗里,闷闷地开口:
“……你装睡。”
顾临的动作顿住了:“嗯?”
“我说你!”沈聿睁开半只眼,“你、你根本没睡吧?你搁这儿守着我干啥!”
“你踢被子。”顾临说,“我有什么办法。”
“我那是——”沈聿的辩白卡了一下,“我那是给你盖被子,盖着盖着,我自己就、就热了!”
“一月,海风,你跟我说热?”
“我体质好!”
“嗯。”顾临说,“你体质好,好到脚趾头都冻红了。”
沈聿飞快地把脚缩回被子里,闷声说:“……你管我。”
顾临在黑暗里笑了一声。然后他伸手,连人带被子,把沈聿拉到自己身边。
“你、你干什么!”沈聿一下子僵住了,声音都变了调,“我警告你啊,你别、别趁机——”
“睡吧。”顾临说,“明天看日出。”
“……日出可以看,你、你的手,能不能先放——”
“不能。”顾临说,“放了,你又踢被子。”
“我不踢了!”
“你昨晚踢了四次。”
“那是昨晚!”
“今晚的你,还没证明自己。”顾临说,“所以,先这样。”
沈聿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反驳的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那你可得看好了。”
“嗯。”顾临说,“看好了。”
海浪声一浪接一浪。沈聿僵着身子躺了一会儿,慢慢放松下来,把脸埋进顾临肩窝里,声音含含糊糊的:“……顾临。”
“嗯?”
“日出,真的好看吗?”
“好看。”顾临说,“比你还好看,是不可能的——但好看。”
“你、你又夹带私货——”
“嗯。”顾临说,“睡吧。明天亲眼看看。”
沈聿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慢慢变长,变匀。
顾临听着他的呼吸,在黑暗里,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天还黑着。
“……什么声音。”沈聿把被子拉过头顶,“关掉——”
“日出。”顾临说,“你不是要看日出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昨天说的。”顾临说,“你说,‘明早起来看日出’。”
“我那是——”沈聿裹着被子,含含糊糊地说,“我那是客气客气——”
“五点半了。”顾临说,“再不起来,太阳就出来了。”
“再睡五分钟——”
“沈聿。”
“……两分钟。”
“一分钟。”顾临说着,伸手把被子掀开一角,冷空气灌进去,沈聿一个激灵,猛地坐起来:“冷冷冷冷!”
“起来。”顾临说,“穿厚点。”
沈聿迷迷糊糊地套上羽绒服,被顾临拉着出了门。海风一吹,他整个人清醒了大半:“……顾临,你说,日出到底几点?”
“七点。”顾临说,“现在六点,走过去二十分钟,正好。”
“那你五点五十就叫我了?!”
“你穿衣服磨蹭。”顾临说,“按你的速度,七点能到海边,算快的。”
“你、你这是瞧不起我!”
“嗯。”顾临说,“我瞧不起你穿衣服的速度。”
“顾临!”
两个人拌着嘴,沿着海岸线走。天边一点点亮起来——先是深蓝色,然后变成灰蓝,再变成浅浅的橘。海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浪声比夜里轻了些,像还没睡醒。
走到沙滩上的时候,太阳还没出来。沈聿站在水边,把手缩在袖子里,看着天边:“……顾临,你说,今天能看到吗?”
“能。”顾临说,“我查过天气预报。”
“你连天气预报都查?”
“嗯。”顾临说,“你说要看日出,我总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沈聿没接话。他站在那儿,看着海平线。
沙滩上已经稀稀拉拉站了几个人——一对年轻情侣依偎在一起,一个晨跑的大叔停下来举着手机拍天边,还有个支着三脚架等光线的摄影爱好者。沈聿左右看了看,小声说:“原来大早上,也有这么多人等着看日出。”
“嗯。”顾临说,“大家都想看看,天亮是什么样。”
然后,海平线亮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整个海面都被染成了金色。光从海面上铺过来,一路铺到他们脚边,浪尖上跳着碎金,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
沈聿站在光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抖:“顾临。”
“嗯。”
“我以前,从没想过——”他说,“人生可以这么亮。”
顾临转过头看他。沈聿没有看他,他还在看海,可是顾临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顾临。”沈聿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我以前,从没想过。”
“嗯。”顾临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聿说,“你不知道我以前——”他说到一半,不说了,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算了,不说这个。看日出!”
“嗯。”顾临说,“看日出。”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太阳一点一点升高,海面越来越亮。沈聿站在他旁边,肩膀微微靠着他,谁也没躲。
过了一会儿,沈聿忽然伸出手,在羽绒服口袋里,握住了顾临的手。
“顾临。”他说,“明年还来。”
“嗯。”
“后年也来。”
“嗯。”
“年年都来。”沈聿说,“我们年年都来看日出。”
“嗯。”顾临说,“年年都来。”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光。顾临低头,看见沈聿的眼睛里,映着整片海。
他忽然想: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一向只信算得出来的东西——时间表、最优解、可控的变量。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海边,希望时间停下。
可他一点也不想纠正这个念头。
“沈聿。”他说。
“嗯?”
“日出好看吗?”
“好看。”沈聿说,“贼好看。”
“那你明年,还来吗?”
“来!”沈聿说,“年年都来!拉钩!”
他伸出小拇指。顾临看着那根手指,笑了,也伸出小拇指,跟他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沈聿认认真真地说,“谁变了,谁是小狗。”
“嗯。”顾临说,“谁变谁是小狗。”
浪声一浪接一浪。太阳已经升高了,海面上铺满金色的光。
顾临忽然想起,那个加密文档里,有一行他备注了很久的话:“带他看海——未兑现。”
昨天晚上,他把它改成了“已兑现”。
后面还有长长的一串。他打算用一辈子,一条一条地划完。
沈聿还在看海。顾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风景。
——比他读过的所有的书,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