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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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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是——那是——”沈聿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是写给你看的!反正浪都冲了,你也没看见!”

“我看见了。”顾临说,“你写了‘顾’,写了‘临’,中间空了,后面那个字,没写完。”

沈聿瞪着他,瞪了足足五秒,然后“腾”地站起来,抓起袜子就走:“不写了!回家了!”

“沈聿。”

“干啥!”

“你中间空的那段,想写什么?”

“……我想写个‘和’字!”沈聿头也不回,声音却闷闷的,“‘顾临和沈聿’,跟浪花一样,写了就没了——那我还写它干啥!”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他气鼓鼓的背影,站了一会儿,忽然弯腰,在湿沙子上,把那句话写完了。

「顾临和沈聿」

浪涌上来,又冲没了。

顾临看着那行字消失,忽然笑了一下,直起身,朝沈聿走过去:“走吧,回去换袜子。”

“嗯!”沈聿在前面走着,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他,“你、你刚才蹲那儿干啥呢?”

“练字。”顾临说。

“练啥字?”

“练‘沈聿’。”顾临说,“写了一半,浪冲了。”

沈聿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风里,耳朵红得能滴血,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你明天再练!明天浪小!”

“嗯。”顾临说,“明天练。”

海风一阵一阵地吹。太阳开始往海平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又慢慢变成粉紫色。

沈聿站在水边,看着太阳落进海里,忽然安静下来了。

“顾临。”他说,“我以前总听人说,海边日落好看,我还不信。”

“嗯。”

“今天信了。”沈聿说,“真好看。”

“嗯。”顾临说,“比云溪镇的,好看一点。”

沈聿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打了个喷嚏。

“走吧。”顾临说,“回去吃饭。你妈那罐辣酱,得派上用场了。”

“那必须的!”沈聿说,“我今晚要吃两碗饭!”

晚饭是在酒店旁边一家小馆子吃的。沈聿点了三菜一汤,还要了一盘海蛎煎,吃得头也不抬,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顾临你尝尝这个!”

顾临尝了,说“嗯,好吃”,又给他碗里添了一勺汤。

老板端着一碟小菜过来,放在桌上:“送你们的。头回来海澜城吧?”

“嗯!”沈聿嘴里还塞着海蛎煎,含含糊糊地说,“老板您咋知道?”

“这季节,来吃海蛎煎的,多是头回客。”老板笑呵呵地看了他俩一眼,“小伙子能吃是福。你这位同学光看着你吃,自己倒没动几口——”

“他吃了!他吃了!”沈聿抢着说,“他刚还添了汤!”

老板笑着摆摆手走了。沈聿低头,把那碟小菜往顾临面前推了推:“你吃!”

“嗯。”

“你别光给我添!”沈聿说,“你也吃呀!”

“嗯。”顾临说,“看你吃,比我吃香。”

沈聿的筷子顿住了,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你这人,吃饭就吃饭,怎么又——”

“又什么?”

“又、又夹带私货!”

“嗯。”顾临说,“习惯了。”

沈聿气哼哼地埋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又抬起头,小声问:“顾临,你说,我妈这会儿,在干啥呢?”

“应该收摊了。”顾临说,“在看电视。”

“你说,她会不会又打电话来,问我‘小顾对你好不好’?”

“会。”顾临说,“她昨天不是已经问过了吗——‘小顾对你是真好还是假好’。”

“那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顾临说,“你回的。”

沈聿想起妈妈那条语音——他想了半天,最后回了妈妈四个字:“真好,真好。”妈妈回了一个字:“哦。”

就一个“哦”。

沈聿盯着那个“哦”看了十分钟,看得头皮发麻。

“你说,我妈那个‘哦’,是啥意思?”沈聿问。

“意思是,她知道了。”顾临说。

“她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她会自己看。”顾临说,“阿姨那个人,不信嘴,信眼。她说‘我看看’,就是真的要看看。”

“……那你可得争气。”沈聿嘟囔,“我妈那双眼,能把我从小到大撒的谎全看穿。她要是看你不顺眼——”

“她会看顺眼的。”顾临说。

“你哪来的自信?”

“你给的。”顾临说,“你说我眼睛正。你妈看人看眼睛。”

沈聿愣了,半晌,才想起来——这话是他跟周凯说的,顾临不在场。

“你、你怎么知道我跟周凯说的话?”

“周凯告诉我的。”顾临说,“他打电话来问你俩玩得怎么样,顺嘴说的。”

“周凯这个叛徒!”

“他不是叛徒。”顾临说,“他是你兄弟。你兄弟都站在你这边,你妈也会。”

沈聿没话说了。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顾临。”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有你真好。”

“没有。”顾临说,“你光说过,‘你这人真没劲’。”

“那我补上!”沈聿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顾临,有你真好。”

“嗯。”顾临说,“收到。”

“你、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嗯。”顾临说,“有你真好,我也是。”

“……行吧。”沈聿的耳朵尖红红的,“算你及格。”

吃完饭,沈聿又拉着顾临去海边消食。

晚上的海更安静了。渔人码头的灯一盏一盏亮着,远处的灯塔一闪一闪,在海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

沈聿蹲在码头的台阶上,看着那道光,忽然说:“顾临,你说,那灯塔是干啥的?”

“给船指路的。”顾临说,“夜里看不清岸,船就看着灯走。”

“那要是没有灯呢?”

“船就容易迷路。”顾临说,“所以灯塔都建在最险的地方,越危险,越要亮。”

沈聿想了想,忽然说:“那灯塔,像不像你?”

顾临看着他。

“你看啊。”沈聿掰着手指头,“我这个人,莽,冲动,容易迷路——你呢,稳,聪明,啥都提前想好。我走偏了,你就亮一下,我一看,就回来了。”

“……你把我说成灯塔了?”

“差不多!”沈聿嘿嘿笑,“灯塔先生!”

“嗯。”顾临说,“那你是什么?”

“我是——”沈聿想了想,“我是船!不,我是灯塔底下那块礁石!风吹雨打,一动不动!”

“礁石?”

“对!”沈聿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灯塔立哪儿,礁石就在哪儿!稳!”

顾临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他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揉了一把:“嗯,稳。”

“你、你摸我头干啥!”沈聿跳起来,“我又不是狗!”

“嗯。”顾临说,“你比狗难养。”

“顾临!”

两个人在码头闹了一会儿,又并排坐在台阶上看海。夜里的海黑沉沉的,只有灯塔的光,一圈一圈地转。

“顾临。”沈聿忽然说,“你说,我妈这会儿,会不会也在看海?”

“阿姨在云溪镇。”顾临说,“云溪镇没有海。”

“那我——”

沈聿想了想,后半句没说出口,只是看着远处那圈转动的光,慢慢把话咽了回去。

“……顾临。”他说,“你说,我妈她,是不是其实已经——”

他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已经什么?”

“没什么。”沈聿说,“走,回去睡觉!明天还要看日出呢!”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点了。

沈聿洗完澡,穿着酒店的浴袍,趴在阳台门上,又看了好一会儿海。夜里的海是黑的,只有远处的灯塔一闪一闪,浪声一阵一阵,像永远不会停。

“顾临。”他说,“你听,浪声。”

“嗯,听见了。”

“真好听。”他说,“比我们学校门口的施工声好听多了。”

“嗯。”

“顾临。”他忽然说,“你困不困?”

“不困。”顾临说,“你呢?”

“我也不困。”沈聿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就是眼睛有点睁不开——海浪声太催眠了。”

“那就睡。”

“嗯。”沈聿磨磨蹭蹭地爬上床,躺下,又坐起来:“你被子够不够?”

“够。”

“这屋里空调是不是开太高了?”沈聿说,“你盖这么薄,着凉了咋办?”

“不冷。”

“你怎么知道你不冷!”沈聿说着,掀开自己的被子,看了看他的,又看了看自己的,想了想,把自己的被子分了一半,搭在顾临身上,“这样行了吧?”

顾临躺在床上,看着他,没说话。

“行了,睡吧!”沈聿满意地躺回去,翻了个身,把被子一裹,“晚安!”

“晚安。”

十分钟后。

沈聿睡得四仰八叉,被子已经蹬到了腰以下,一条腿伸在外面,脚趾头蜷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梦话:“……这贝壳……是我的……”

顾临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

他坐起来,把沈聿蹬开的被子拉回来,给他盖好。盖到胸口的时候,沈聿忽然一个翻身,把他的手压住了。

“……沈聿。”

沈聿没醒,嘟囔了一声,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顾临没有抽手。他就那么坐着,借走廊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看着沈聿的睡脸——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翘着,睡得像个小孩。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沈聿站在阳台上,看到海的那一刻。

“顾临!快看!”

他当时想说很多话。想说“我查了一个月,就想看你这样笑一次”;想说“以后每年都带你来”;想说“你值得所有好的东西”。

可他一句都没说。他只是在风里,把他的围巾重新围好。

“沈聿。”顾临在黑暗里,轻声说,“明年还来。”

沈聿又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一角。

顾临给他掖好,躺回去,闭上眼。

夜里的海浪声,一浪接一浪,像永远不会停。

沈聿其实没有睡着。

他装睡装了好一会儿,眼睛闭着,耳朵却竖着。他感觉到顾临坐起来,把被子给他掖好,感觉到那只手在他肩头停了一下,又收回去。他在黑暗里,闷闷地开口:

“……你装睡。”

顾临的动作顿住了:“嗯?”

“我说你!”沈聿睁开半只眼,“你、你根本没睡吧?你搁这儿守着我干啥!”

“你踢被子。”顾临说,“我有什么办法。”

“我那是——”沈聿的辩白卡了一下,“我那是给你盖被子,盖着盖着,我自己就、就热了!”

“一月,海风,你跟我说热?”

“我体质好!”

“嗯。”顾临说,“你体质好,好到脚趾头都冻红了。”

沈聿飞快地把脚缩回被子里,闷声说:“……你管我。”

顾临在黑暗里笑了一声。然后他伸手,连人带被子,把沈聿拉到自己身边。

“你、你干什么!”沈聿一下子僵住了,声音都变了调,“我警告你啊,你别、别趁机——”

“睡吧。”顾临说,“明天看日出。”

“……日出可以看,你、你的手,能不能先放——”

“不能。”顾临说,“放了,你又踢被子。”

“我不踢了!”

“你昨晚踢了四次。”

“那是昨晚!”

“今晚的你,还没证明自己。”顾临说,“所以,先这样。”

沈聿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反驳的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那你可得看好了。”

“嗯。”顾临说,“看好了。”

海浪声一浪接一浪。沈聿僵着身子躺了一会儿,慢慢放松下来,把脸埋进顾临肩窝里,声音含含糊糊的:“……顾临。”

“嗯?”

“日出,真的好看吗?”

“好看。”顾临说,“比你还好看,是不可能的——但好看。”

“你、你又夹带私货——”

“嗯。”顾临说,“睡吧。明天亲眼看看。”

沈聿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慢慢变长,变匀。

顾临听着他的呼吸,在黑暗里,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天还黑着。

“……什么声音。”沈聿把被子拉过头顶,“关掉——”

“日出。”顾临说,“你不是要看日出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昨天说的。”顾临说,“你说,‘明早起来看日出’。”

“我那是——”沈聿裹着被子,含含糊糊地说,“我那是客气客气——”

“五点半了。”顾临说,“再不起来,太阳就出来了。”

“再睡五分钟——”

“沈聿。”

“……两分钟。”

“一分钟。”顾临说着,伸手把被子掀开一角,冷空气灌进去,沈聿一个激灵,猛地坐起来:“冷冷冷冷!”

“起来。”顾临说,“穿厚点。”

沈聿迷迷糊糊地套上羽绒服,被顾临拉着出了门。海风一吹,他整个人清醒了大半:“……顾临,你说,日出到底几点?”

“七点。”顾临说,“现在六点,走过去二十分钟,正好。”

“那你五点五十就叫我了?!”

“你穿衣服磨蹭。”顾临说,“按你的速度,七点能到海边,算快的。”

“你、你这是瞧不起我!”

“嗯。”顾临说,“我瞧不起你穿衣服的速度。”

“顾临!”

两个人拌着嘴,沿着海岸线走。天边一点点亮起来——先是深蓝色,然后变成灰蓝,再变成浅浅的橘。海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浪声比夜里轻了些,像还没睡醒。

走到沙滩上的时候,太阳还没出来。沈聿站在水边,把手缩在袖子里,看着天边:“……顾临,你说,今天能看到吗?”

“能。”顾临说,“我查过天气预报。”

“你连天气预报都查?”

“嗯。”顾临说,“你说要看日出,我总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沈聿没接话。他站在那儿,看着海平线。

沙滩上已经稀稀拉拉站了几个人——一对年轻情侣依偎在一起,一个晨跑的大叔停下来举着手机拍天边,还有个支着三脚架等光线的摄影爱好者。沈聿左右看了看,小声说:“原来大早上,也有这么多人等着看日出。”

“嗯。”顾临说,“大家都想看看,天亮是什么样。”

然后,海平线亮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整个海面都被染成了金色。光从海面上铺过来,一路铺到他们脚边,浪尖上跳着碎金,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

沈聿站在光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抖:“顾临。”

“嗯。”

“我以前,从没想过——”他说,“人生可以这么亮。”

顾临转过头看他。沈聿没有看他,他还在看海,可是顾临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顾临。”沈聿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我以前,从没想过。”

“嗯。”顾临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聿说,“你不知道我以前——”他说到一半,不说了,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算了,不说这个。看日出!”

“嗯。”顾临说,“看日出。”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太阳一点一点升高,海面越来越亮。沈聿站在他旁边,肩膀微微靠着他,谁也没躲。

过了一会儿,沈聿忽然伸出手,在羽绒服口袋里,握住了顾临的手。

“顾临。”他说,“明年还来。”

“嗯。”

“后年也来。”

“嗯。”

“年年都来。”沈聿说,“我们年年都来看日出。”

“嗯。”顾临说,“年年都来。”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光。顾临低头,看见沈聿的眼睛里,映着整片海。

他忽然想: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一向只信算得出来的东西——时间表、最优解、可控的变量。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海边,希望时间停下。

可他一点也不想纠正这个念头。

“沈聿。”他说。

“嗯?”

“日出好看吗?”

“好看。”沈聿说,“贼好看。”

“那你明年,还来吗?”

“来!”沈聿说,“年年都来!拉钩!”

他伸出小拇指。顾临看着那根手指,笑了,也伸出小拇指,跟他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沈聿认认真真地说,“谁变了,谁是小狗。”

“嗯。”顾临说,“谁变谁是小狗。”

浪声一浪接一浪。太阳已经升高了,海面上铺满金色的光。

顾临忽然想起,那个加密文档里,有一行他备注了很久的话:“带他看海——未兑现。”

昨天晚上,他把它改成了“已兑现”。

后面还有长长的一串。他打算用一辈子,一条一条地划完。

沈聿还在看海。顾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风景。

——比他读过的所有的书,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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