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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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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在六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踩上去无声无息。顾临刷卡开门,先一步走进去,刚要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身后的人就跟了进来,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沈聿?”

“别开灯。”沈聿说,声音有点哑。

黑暗里,顾临感觉到他靠得很近,呼吸扑在自己脸上,带着淡淡的梅子酒气。他等了两秒,听见沈聿像给自己打气似的,重重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凑过来——嘴唇撞上了他的。

是真的“撞”。

沈聿显然没有经验,这一下用力过猛,牙齿磕在他的嘴唇上,疼得顾临“嘶”了一声。沈聿也懵了,立刻退开半步,手忙脚乱:“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出血了没有?我就说我不该喝那么多——”

“没事。”顾临说。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

“沈聿。”他喊。

“……嗯?”

“过来。”

“我、我不是已经过来了吗——”沈聿的话说到一半,被顾临伸手扣住了后颈,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我说的是,”顾临的声音贴着他说,“到这里来。”

这一回,吻落下来的时候,是温的,慢的,一寸一寸的。

沈聿的后颈被人捏在手里,像被捏住了命门,整个人先是僵了一下,然后一点一点地软下去。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被一个吻弄得腿软——他以为自己才是主动的那一个,他甚至连“今晚我要掌握主动权”的腹稿都打好了。可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被顾临抵在了门板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木门,前面是滚烫的呼吸。

“顾临……”他在换气的间隙里喊他,声音又哑又软,像被欺负狠了。

“嗯。”

“你、你……”

“我怎么?”

沈聿说不上来。他想说“你怎么这么会”,又想问“你是不是练过”,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攥着顾临的衣领,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闷地喘气。顾临的吻沿着他的嘴角落下去,落在他颈侧的时候,沈聿整个人颤了一下,攥着他衣领的手猛地收紧。

“……别。”

这一声“别”,软得毫无威慑力。

顾临停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乱成一团,分不清谁的。

“怕了?”他问。

“……谁怕了!”沈聿嘴上还硬,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就是、就是……你等会儿——你先让老子缓一缓——”

顾临没让他缓。

他吻住他,把他所有的嘴硬都吞了下去。

后来,顾临想,这一晚他是真的失了分寸。

他把沈聿按倒在床上的时候,那人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我才是攻”——可等他的吻落在沈聿的锁骨上,那些念叨就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床单是白的,月光是银的,他的手指是凉的,嘴唇是烫的,两种温度交织在一起,把沈聿烧得晕头转向,只能攥着他的肩膀,把脸埋进他颈窝里,由着他胡来。

顾临后来回想,自己那一晚的理智,断在了沈聿仰起脖子的时候。

那根脖颈线条干净,皮肤底下是薄薄的汗,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滚动,像一只毫无防备地亮出肚皮的兽。他闭了闭眼,把那些不该现在想的东西一件一件压下去,只留下一个念头:要慢一点,要轻一点,要让这个人知道,他值得被好好对待。

他活了二十年,习惯把每件事都做成“计划之内”。可怀里这个人,温热的、喘着气的、攥着他衣领不撒手的沈聿,是他人生里最大的一个“计划之外”。他忽然觉得,计划之外的东西,原来也可以这么好。

月光在地板上挪了半寸。他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沈聿的眉心,很轻,像落下一个承诺。

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薄薄的银线。

沈聿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身上出了薄薄一层汗,空调的冷风一吹,打了个小小的激灵。

顾临支着手肘,侧身看着他,目光从月光里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餍足。

“……看什么看。”沈聿被看得不自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见过啊。”

“嗯,没见过。”顾临说,声音带着一点笑,“没见你这样过。”

沈聿耳根烧得厉害,把枕头抱得更紧了一点。他在枕头里闷了好半天,才伸出手,摸到床头柜上的那只旧护腕,套回手腕上。那是顾临去年生日送他的,洗得边缘都起了毛,内侧绣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是沈聿自己,趁宿舍熄灯之后,躲在被窝里一针一针缝上去的。

顾临看见了,没说话,只是伸手,用指腹很轻地蹭了蹭那两个字。

沈聿的耳朵烧得更厉害了,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瞪着他:“你、你干什么!”

“没什么。”顾临收回手,“就是觉得,这两个字,绣得挺好看的。”

“……”沈聿把护腕藏进被子里,过了两秒,又探出头来,只露出一双眼睛,“顾临。”

“嗯。”

“你大三是不是特别忙?你上次不是说你导师给你派了个项目吗?”

“嗯。接了个系统的活儿,钱不多,主要是练手。”

“那、那你还有空陪我看球吗?”沈聿别开脸,声音越说越小,“我可没求你!我就是、就是怕你累着——对,怕你累着!”

顾临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沈聿恼羞成怒,扑过来掐他的脸,“老子关心你,你还笑!”

“嗯,不笑了。”顾临被他掐着半边脸,含含糊糊地说,“训练照看,球照陪。你的事,优先级排第一行。”

“……哦。”沈聿闷闷地应了一声,耳朵却红得要滴血。他缩回被子里,半晌,才小声补了一句,“那、那你也不能太累。你要是累倒了,谁帮老子录比赛录像啊。”

“嗯,知道了。”

“……那是自然!”沈聿得意了三秒,又想起什么,声音闷下去,“顾临。”

“嗯。”

沈聿闷了一会儿,忽然又说:“顾临。”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觉得我这个人,没什么好的。”

顾临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撑起身,看着沈聿。沈聿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肯抬头,露出来的半边耳朵红得要滴血,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你、你别多想啊!我就是随口一问。喝多了。你当我没说。”

顾临没有笑。他伸手,把沈聿埋进枕头里的脸轻轻扳出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沈聿,你听好。我不会。”

沈聿愣住了。

“我追了你那么久,”顾临说,“不是为了哪一天觉得你不好。”

沈聿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他“哦”了一声,把脸重新埋回枕头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补了一句:“……那你也得答应我,以后要是不喜欢了,得提前说。”

“嗯。”顾临说,“没有那一天。”

沈聿没再说话。过了很久,久到顾临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很早就想这样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顾临没有说话。月光在两个人之间慢慢移动,沈聿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正要掀开被子瞪他,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是气音的回答:

“嗯。从你在训练营投进那个三分开始,我就想了。”

沈聿的动作停住了。

“……你刚才说什么?”他慢慢松开枕头,坐起来,转过头,直直地看着顾临,“你说什么?训练营?”

顾临:“……”

“训练营?”沈聿的眼睛在月光里瞪得溜圆,声音一点一点拔高,“什么训练营?哪个训练营?你、你不是说你暑假没打过球吗?你之前不是说‘好像见过你’是逗我玩的吗?!合着那不是逗我玩——你——!”

顾临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顾临!”沈聿一把掀开他的被子,“你给老子起来!你把话说清楚!”

顾临没动。睫毛却飞快地颤了两下。

“你睫毛在抖!”沈聿扑过去捏住他的脸,“别装了!你醒着!”

“……嗯,”顾临终于睁开一只眼睛,声音平淡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梦游了。刚才那句是梦话。”

“梦话?!”沈聿气得声音都劈了,“你梦见什么了能说这个!”

“梦见一个三分球。”顾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晚安。”

“顾——临——!”

顾临背对着他躺着,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二十岁的人生里,做过很多次精确计算。第一次见面该说什么,第二次见面该坐哪,告白该选在哪一天,戒指该什么时候买——每一件,他都算过。可他没算到,他会在这张床上,被一个亲吻冲昏了头,把藏了两年的秘密,亲口说了出去。

其实,他早该想到的。

这两年,他见过沈聿喝醉,见过沈聿犯困,见过沈聿在决赛前夜紧张得翻来覆去——每一次,他都能把自己要说的话收得干干净净,分毫不漏。可今晚不一样。今晚的月光太软,梅子酒太甜,沈聿的眼睛太亮,他一个没留神,那句话就自己跑了出去。

“训练营”三个字,是他在心里放了两年多的东西,像一枚含了很久的糖,甜着甜着,忽然就化开了,想藏都藏不住。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训练营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汽水摊。橘子汽水,玻璃瓶,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那时候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攥着一瓶没开盖的汽水,隔着半个球场,看见那个少年投进了一个漂亮的三分。那少年落地,回头,朝队友的方向笑了一下,虎牙尖尖的,亮得像在太阳底下晃了一晃。

他当时想的是: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

至于后来那些——他叫什么名字、在哪上学、复读了一年、膝盖有旧伤——都是他一点一点查来的。唯独最初那一眼,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他本来打算,等沈聿站到足够高的地方,再把这枚糖完整地递过去。结果今晚,糖纸先破了。

“从你在训练营投进那个三分开始,我就想了。”

这句话,他对自己说过很多遍,在每一个沈聿背对着他的深夜里。可他从来没打算在今晚说。原计划里,这件事应该发生在很久以后——等他再稳一点,等他们之间的地基再牢一点,等他把所有的事都准备好,再挑一个晴好的日子,把训练营的真相,连同“第一次见面”的真正答案,一起告诉他。

结果一杯梅子酒,一个没忍住的吻,全乱了。

他想起手机里那个加密文档,名字叫“驯养计划”。

第一条:让他笑。

第二条:让他只对我笑。

第三条,他一直没有写。不是没想好,是打算用一辈子来写。

今晚之后,他忽然觉得,第三条好像可以提前动笔了。

顾临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窗帘缝隙里那一道月光,慢慢地吐出一口气。身后的沈聿还在气咻咻地翻来覆去,把床板翻得吱呀响,隔了一会儿,忽然不翻了,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

“……你等着。明天早上,你必须给我说清楚。”

顾临没应声。

“我说你等着呢!”沈聿又翻了个身,“……听见没有!”

“……嗯。”

“嗯什么嗯!睡觉!”

“嗯,知道了。”

沈聿又在被子里骂骂咧咧地嘟囔了两句,声音渐渐小了,呼吸渐渐沉了。他今天喝了酒,又闹了这么一场,到底是困了,很快就睡着了。

顾临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转过身来,看着他埋在枕头里的、毛茸茸的后脑勺,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夏天。

训练营的最后一个下午,阳光白晃晃地铺满整个球场。那个比他高半头的少年,在三分线外起跳、出手,篮球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空心入网,篮网“唰”地一声,像水花溅开。少年落地,转身,朝队友笑了一下,然后看向场边——目光正好从他脸上扫过去,没有停留。

那一眼里没有他。

可顾临记得很清楚:那少年跳起来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他身后照过来,光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球进的时候,他落地、转身、咧嘴笑,露出白牙,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场边那么多人,他谁也没看,就那么迎着光,笑得又亮又野,像一棵刚抽条的树。

顾临站在人群最后面,隔着半个球场,把那个笑看了个满眼。

那一眼,他记了两年。

可顾临在那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个人,他要定了。

后来他查到了他的名字、他的学校、他复读一年的经历,查到他膝盖有旧伤,查到他妈妈在云溪镇开早餐店,查到他的每一场校赛。然后,他把自己也送进了澄川大学。开学那天,他在校门口看见沈聿背着包走进来,心里想的是——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问过沈聿。沈聿说记得,是开学那天下午,他堵在宿舍楼门口,凶巴巴地让他让开,还差点撞翻他的行李箱。

不是那次。

不是那一次。

沈聿翻了个身,无意识地蹭过来一点,额头抵上他的后背,睡得很沉。顾临没有动,怕一动他就醒。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做了个决定。

既然说漏了,那就干脆把这句话变成一个约定吧。等沈聿打进职业队——以他的拼劲,那一天不会太远——他就把训练营的事,从头到尾讲给他听。顺便,也把他藏了两年的那个秘密,一起告诉他。

“沈聿,”他在黑暗里,无声地说,“你快点长大。”

月光移了半格,落在沈聿的睫毛上。他睡熟了,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惦记着那句没说完的话。顾临伸手,很轻地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指尖在他眉心停了一瞬。

沈聿忽然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训练营……你等着……”

顾临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沈聿很久,久到窗外那盏渔火都灭了一盏,才无声地笑了。他把被子给沈聿掖好,声音轻得像怕惊动月光:“嗯,我等着。”

沈聿咂了咂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根本没听见,往被子里缩了缩,睡得更沉了。

床头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是顾临睡前定的闹钟——明天一早,他们还要赶回澄川的高铁。

至于明天早上,沈聿会不会揪着他的领子逼问“训练营”三个字,顾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起眼睛,嘴角却压不下去。

他居然,有点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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