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仞是被脸侧一阵轻微的牵扯弄醒的。唐三已经穿好了外衣，正坐在床边束发。梳子从深蓝长发间梳过，有一缕落到白仞枕上，被他压住了。唐三察觉牵扯，回过头，见白仞睁开浅色双眼正带着初醒的倦意望着他，就将梳子放到一旁。

“吵醒你了？”

白仞摇头，侧过身，让那缕头发从枕边抽出去。唐三替他掖好被角，说还早，可以再睡一会儿，随后起身去拿桌上的发扣。

那枚发扣用了许多年，深蓝底色边缘的银纹经过修补，与最初已有些不同。白仞记得自己将它交给唐三时的情形，也记得后来几次替他戴上，唐三总会稍稍低头，等他把散发一并理好。那些事很清楚，连当时说过什么都能想起，只是再去回想，心里也与眼前这个清晨一样安静。

他回来已经二十余日。起初，唐三几乎不离开他身边。白仞夜里下床倒水，唐三也跟着起身，陪他喝完再一起回床上。白日里他坐在院中看书，唐三就在旁边做事；他去隔壁找阿银，唐三也跟过去。白仞由着他，没觉得有什么需要说的。

白仞坐起来，唐三听见动静，拿着发扣走回来，把他的外衣放到床边。他伸手接住，顺势抓住了唐三的手。

唐三在他面前停下：“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亲我了？”

白仞说得平淡，像是在问早饭吃什么。

窗外风铃响了一阵，唐三坐到床沿，发扣被他搁在一旁。

“你刚回来时，跟我说过现在的情况。”他说，“我怕你只是在照着原本的记忆想亲近我，而不是现在的你想亲近我。”

白仞听着，记起自己说过的话。

融入位面以后，他曾很长时间无法分清一声呼唤究竟来自哪里。森林中的雨、海上的潮汐、无数生命同时发生的变化，都在他的感知之中。属于白仞的记忆也留在那里，却要找上很久，才能想起自己为什么应当回应其中某一个声音。

后来，新的秩序逐渐稳定。他留在规则中的力量得以自行运行，不必再由全部意识时刻维持，他才有了重新寻回自己的余地。唐三的魂力通路一直相连，呼唤也一直存在。他沿着那条联系分辨出自己的名字、经历，记起曾经答应过的事，终于能够凝聚身体，回到圣魂村。

他回来了，许多感情却还留在难以触及的地方。小舞扑进怀里时，他知道应当抱住她，见唐三眼眶发红，也明白那是因为什么，但胸口安静得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些他都告诉了唐三。此后唐三陪他吃饭睡觉，夜里也抱着他，亲吻却省去了。白仞原以为只是自己醒得太迟没发现，后来有几次醒了闭着眼等，唐三也没有什么行动。

“那现在的你想亲我吗？”白仞问。

“想。”唐三回答得很快。

白仞的视线落到他嘴唇上。记忆里，唐三亲他时很少只碰一下就离开，有时说好了要出门，最后却又在床边耽搁许久。他记得自己很喜欢，连唐三偏头时落在颊边的头发，都曾让他舍不得撇开。

“那我试试。”

他说完，扶着唐三的脸靠过去。唐三还没反应过来，嘴唇就被轻轻碰了一下。白仞离得很近，看见他垂下眼睛，落在自己腰侧的手却迟迟没动，仿佛还在等他决定是否继续。

白仞又贴了上去。这一次停留得久些，唐三的唇温热，碰起来比看起来更柔软。他稍微侧过脸，鼻尖擦过对方的脸颊，腰后的手这才将他扶近。

唐三吻得很轻。白仞刚退开一点，他便停下，等白仞重新靠近，又迎上来。几次之后，白仞把搭在他脸侧的手移到肩上，闭起眼睛。熟悉的气息近了，唐三的长发垂在两人之间，扫得他颈侧有些痒。他伸手拨开，顺势搂住了唐三。

这个动作让唐三抱住了他。白仞被带得往前挪了一点，膝上的外衣滑到床边。他顾不上去捡，唐三的手掌护在他背后，隔着寝衣传来暖意。分开时，两人的嘴唇又轻轻碰到一起。白仞睁眼，看见唐三正望着自己，距离近得连那双蓝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都能看清。

“怎么样？”唐三轻声问道。

白仞留意到他嘴唇有些红，想了想，答道：“不错。”

背后的手将他往怀里带了些。唐三低下头，却在碰到他以前停住，拇指抚过他的脸侧，脸上有一点白仞熟悉的、舍不得移开视线的神情。

白仞仰起脸，主动补上了那一点距离。

隔壁传来阿银开门的声音，白仞听见她叫唐昊去拿碗，看来早饭已经做好了。

“先吃饭。”白仞说着，从唐三怀里坐直，脸上还是惯常的冷淡。

唐三应了一声，视线却还留在他唇上，直到他伸手取外衣，才松开搭在腰后的手。

白仞转过身，让银白长发垂到背后。唐三替他梳好，他又取过一旁的发扣，示意对方低头。深蓝长发从手背滑过去，唐三顺从地靠近，眼睛却一直看着他。白仞将散发拢齐，扣好发扣，见他还低着头，就拉了拉他的衣襟，在唇上亲了一下。

“好了。”白仞下床穿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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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银刚把粥端上桌，见两人进门，招呼他们坐下。粥比平日稠些，白仞吃到一半，听阿银说今早的粥是唐昊煮的，便看了一眼对面。唐昊正拿着汤勺，将锅底熬得软烂的米舀进唐三碗里，添完，又问白仞还要不要。

白仞记得小时候，唐三总把稠一些的粥留给父亲。有一回他趁唐三去取柴，将最稀的那碗放到唐昊的位置，唐三回来，一声不响地与自己的换了。白仞问他为什么，得到的回答只有一句，那也是给爸爸留的。

“你小时候连盛好的粥都要换回去。”白仞看着唐三碗里新添的米，“我给你盛稠的，你也不肯吃。”

唐三很快记起来：“后来你就多带了一袋米，还说是杰克爷爷装多了。”

阿银听到两人说起童年的事，手里的筷子搁了下来，问两人那时多大。唐三说还没觉醒武魂，又讲起白仞最初来送东西，站在门口不肯进，最后还是留下吃了饭。

唐昊一直坐在对面听。待唐三说完，他将盛鸡蛋的盘子推过去，放到两人中间：“吃吧，一会儿凉了。”

白仞拿起一枚，记起第一次来铁匠铺时，唐三分给自己的半枚鸡蛋。他低头剥好，放进唐三碗里。

午前，院外先响起了小舞的声音。白仞正在窗边翻一本旧书，刚将书合上，她就推门进来，辫子从肩后甩到身前，几步扑到他跟前。

“二哥！”小舞抱住他的腰，脸在他肩上蹭了蹭，“你怎么又坐在这里？外头太阳这么好。”

“早上出去过。”白仞被她抱着，低头看了眼她手里的纸包。包口压在两人之间，已经挤破了一角，细碎的点心屑沾上他的衣襟。

“你的东西碎了。”

小舞赶紧退开，把纸包托起来检查。最上面两块果然裂了，她懊恼地皱起鼻子，挑出一块还算完整的递到白仞嘴边：“这块没事。你尝尝，我特意绕过去买的。”

白仞接过咬了一口。她仰脸看着他，等他咽下去，又追着问好不好吃。他说有些太甜了，小舞便自己掰了一小块，尝完很不服气：“明明刚好。”

“买的时候劝过你了。”宁荣荣从门外进来，身后跟着提了许多东西的奥斯卡，“我就说少买一点，小白不一定都爱吃，你偏要每样都拿那么多。”

“又不是只给二哥吃。”小舞抱着纸包转身，见唐三从院里回来，立即叫他评理。唐三接过白仞吃剩的半块尝了尝，说确实偏甜，她看了两人一眼，把纸包往宁荣荣手里一塞：“问你也是白问。”

奥斯卡在门边失笑，把东西放下，走过来拍了拍白仞的肩：“看起来精神不错。小三这几日总说你好，我们还以为他只是怕我们担心才这么说。”

白仞将衣襟上的碎屑掸掉，问他：“除了精神不错，你还看出什么了？”

奥斯卡对上那双浅色眼睛，原本准备好的几句玩笑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说：“看出你们这屋里得多添几把椅子。后面还有四个人。”

白仞往他身后看去，戴沐白正侧身让朱竹清进门，马红俊与白沉香还在院中同阿银说话。他起身去拿凳子，奥斯卡顺手替他搬起另一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院中很快坐满了人。白仞的椅子被小舞挪到树荫里，她挨着他坐下，把剩下的点心分给大家。奥斯卡拿到一块，刚尝过就夸好，小舞立即让白仞听听，他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喝自己的茶。

唐三坐在另一侧，正与戴沐白说起唐门近况，一条手臂搭在白仞椅背上。白仞俯身去拿桌上的茶壶，唐三说着话，已经转过脸来，见他只是添茶，又接着回答戴沐白的问题。

奥斯卡看见了，朝白仞道：“以前小三来宿舍也是，进门先找你。我坐在门边，他还得越过我往你床上看。你不在，他才问我你去哪儿了。”

“他来得很勤。”白仞回想了一下，“有时候也没什么事，坐一会儿就走。”

“你知道他没事啊？”奥斯卡来了精神，身子往前倾了些，“我还以为你们每回都要商量修炼。”

“有时是。”白仞脸上淡淡的，“有时我已经修炼完了，看见他来，就再陪他一会儿。”

宁荣荣转头看向唐三，奥斯卡也跟着看了一眼，接着道：“不过大赛那阵子，你可没这么好找。今天帮大师整理雷霆学院的资料，明天又是整理天水学院的。我还记得有一晚问你，怎么那几天次次都有事。”

白仞记起那晚的谈话。奥斯卡坐在床上，将他用过的理由数了一遍，他最后又拿唐三的背伤和自己的魂力搪塞过去。

“那些事确实要做。”白仞答道，见奥斯卡张口，又补了一句，“不过也是为了避开他。”

“你那时候可不认。”奥斯卡扬了扬眉，转向唐三。

唐三已经停下了与戴沐白的交谈，身体朝白仞这边转过来：“是因为那天火舞来找我？”

“嗯。”白仞点头，“我看见她亲你了。”

马红俊正剥着果皮，听见这句，剥到一半就忘了继续。他朝奥斯卡凑近了些，小声道：“我当时就说，他肯定不只是去叫小三回来。”

“我就知道。”小舞挨到白仞身边，“你回来只说他们还有话要讲，我问你，你也不肯多说。后来我想让你们坐在一起，还得拿资料叫你教我。”

白仞看了她一眼：“那份资料，你后来也没听完。”

“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小舞小声嘀咕，宁荣荣伸手将她拉回身边，两人挨着坐好，都等着听唐三接下来的话。

唐三望着白仞：“我那天想跟你解释，但是你说她来道谢很正常，我以为你不愿意听。”

“想听。”白仞的语气没有什么波动，“但你要是说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唐三等着他往下说。白仞想起那些日子，自己连一句寻常的关心都要反复琢磨。唐三多陪他一会儿，他能安心许久。唐三转身去做别的事，他又忍不住猜测，他的这份照顾究竟有几分特别。那时他将这些念头藏得很深，连奥斯卡随口提起唐三，都要留心自己的回答。此刻唐三就在身边，他迎着那双蓝色眼睛，将剩下的话也说了出来。

“你对我很好，我就想知道，你对别人是不是也这样。”白仞道，“你为了她受伤，我不高兴。她亲你，我也不高兴。可那时候我们只是兄弟，我觉得自己管得太多了。”

唐三眉间微微蹙起：“所以你就不肯跟我待在一起了？”

“我以为离远一点，就不会总想着这些。”白仞看着他，“不然你一来，我又想让你陪我。”

奥斯卡听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难怪怎么劝都没用。你连大师让你稳定魂力的理由都搬出来了，我还能说什么。”

唐三靠在椅背上的手落了下来，搭在白仞身旁。他过了一会儿才问：“后来呢？真能少想一点？”

“不能。”白仞回答道，“我忙完了，还是会去找你。”

唐三张了张嘴，像是有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将白仞的手牵了过去。白仞感觉到他的掌心很暖，低头看了一眼，任由他靠近，肩膀贴在了一起。那些曾让他整夜难眠的事都已说完，他心里很安静，唐三却许久没有放开他。

宁荣荣这时碰了碰奥斯卡：“你看，我就说他们两个都一样。”

“可不是。”奥斯卡接过话，“一个偷偷在意，另一个眼睛就没从他身上下来过。小白去帮大师，他看，跟小舞走了他也看。后来倒是不躲了，小三却看得更紧。我跟小白说几句话，他在旁边也要看过来。我还以为我们声音太大，吵着他了。”

马红俊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等等，你们那时候怎么什么都看见了？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奥斯卡看了他一眼，“你那时候不是在找吃的，就是在问下一场什么时候上。”

“胡说，我也观察人的。”

戴沐白在旁边笑了一声：“那你说，小三那时候最常看谁？”

马红俊卡了片刻，最后很诚实地转向唐三：“……现在看是小白。”

“什么后来。”宁荣荣碰了碰丈夫的胳膊，“白雪那时候，他就总看了。我们坐在一起说话，小白一回来，他比谁都先知道。”

奥斯卡想了想，慢慢点头：“你这么说，还真是。有时我都没听见门口有动静，他已经转过去了。”

“还有，明明想问小白，偏要先问一圈大家修炼得怎么样。”宁荣荣越说越有兴致，身体向前倾了些，直望着唐三，“问到小白那里，话就多了。”

“也不全是为了问他。”唐三终于开口，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你们那时候的修炼进度，我也记得。”

“谁说你不记得了？”奥斯卡立刻道，“荣荣说的是你问谁问得最多。”

小舞听到这里，终于笑出了声：“大哥，你别解释了。你每次找二哥都这样，先问一句大家都怎么样，再单独问他。”

唐三看向她：“你也记得？”

“当然记得。”小舞理直气壮，“我以前还以为你只是特别操心二哥。”

白仞听着，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唐三正好也望过来，见他似乎有话要说，就稍稍靠近。

“有几次，我知道你在看。”白仞说。

唐三没有移开目光：“那怎么从来不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