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家货栈后堂。
媒婆捧着一张六礼单子,念得抑扬顿挫:“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六项是正礼,省不得。后头还有:催妆、铺房、障车、坐鞍、撒帐、跨鞍、闹房……”
“停停停。”
巴七娘坐在长案后头,摁着太阳穴打断了媒婆的报菜单。
“正礼六项留着。后头那串,都去了。”
媒婆愣住:“姑娘!这都是传了几百年的古礼,不可轻废!”
“这些古礼里头一多半是留给人看热闹的。”巴七娘头也不抬,“哪一样能叫我往后的日子好过一天?都去了。”
“这,这叫人笑话呀!”
她把笔搁下,抬眼:“我在阳翟住了小半年,看明白一件事。这地方,好的章程比烧十炷香管用。我嫁的是阳翟的人,就按着这头的路子走。婚事也立个单子,哪一日做什么,谁经手,什么东西谁出的,落笔押字,出了岔子找得着人。”
媒婆捧着单子,嘴巴张的能塞进鸡蛋。
“日子。”巴七娘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推过去,“就定岁末。”
“岁末?”媒婆瞪圆了眼,“姑娘,今儿都二十六了!纳征的礼、铺房的物什,这么仓促怎么置办得齐——”
“礼在我库房里躺了小半年。其余的后头慢慢添置就是了,没这些东西我日子不也照常过。”
媒婆掰着指头算了算,还是不死心:“那亲迎呢?新嫁娘坐车,新郎前头骑马,这是——”
“我不坐车。”巴七娘说,“他骑马,我也骑马。他迎我半程,我迎他半程。”
“哎哟,不成不成,没听说过新嫁娘自己骑马出门子的!”
“今日起,听说了。”
婚事定下,丝毫没影响巴七娘安排商队的活。
商队在货栈后场的雪地里站成两列,二十三个老把式忙前忙后的装货、检查。这趟押车的秦把头,在轵关这条道走了三十年,头一趟重活,交给别人他不放心。
“纸,四十刀;皂,三百匣;镜,一百二十面。”七娘拿着单子,挨车过数,“装车有装车的规矩。纸怕潮,垫底架高三寸,油布双幅。镜子怕磕,一匣一草帘。秦叔,再验一遍。”
秦把头带人挨车验完,回来抱拳:“每车数都对的上,毫无纰漏。姑姑娘点的货,比老把式装的还细。”
七娘把单子一合:“明早出发,赶在岁末前出颍川界。轵关那道梁,遇见雪天难走——”
“难走也得走。”秦把头说,“头一趟,走的就是个信字。”
“押队的——”
“我去。”
巴家大郎从人堆里站出来。
七娘看着自己哥哥:“你押这趟,我成亲你就赶不上了。”
“西北到这头一炮,”大郎咧嘴一笑,“哥替你打响!等道蹚顺了,哥回来喝你的满月酒。”
“呸,口无遮拦。”七娘啐了他一口,转身从柜上取下一匹红绸,三两步走到头骡跟前,踮起脚,把红绸系在它脖颈上。
“喜绸先上道。”她拍拍骡子的脖子,“替我盯着轵关的口子。”
大郎看着那匹红绸,收了笑,郑重其事冲她抱了抱拳。
货都点完了,外头伙计跑过来耳语几句,她听完笑了一声,点点头示意自己一会儿就过去。
巴七娘到时,典韦正捏着笔,对着落款的位置,半天落不下去。见着七娘像见到救世主似的。
“俺……俺就会画押。”
荀彧写的婚书,字迹飞扬、辞藻华美,七娘端起婚书上上下下看了两遍。
“画什么押。”七娘把笔往他手里塞,“自己的名字自己写。我教你。”
她站在他身侧,握着他的手腕,一笔一划的教:“这么写省劲,还好看,你看,这里往回收……”七娘耐心的教着,一转头,就看见典韦正低头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心思全然不在写字上,眉头一拧:“走什么神?写呀!”
典韦赶紧把注意力转回到手上,屏气凝神,一笔下去,劲使大了,纸上洇开了一小团墨点。他窘得想把纸揉了,手刚动,被七娘按住了。
“洇了也是你的字。”她把那张挪开,铺上新的,“没事。”
典韦闷声闷气开口:“七娘,俺问你一句。”
“问。”
“你脑子活,心眼多。”他措辞措得艰难,“俺笨,跟不上你。往后日子长了,你不嫌俺?”
七娘没答,先把他手里的笔抽出来,搁在砚上。
“典韦。”她看着他,“你这人身上有一点别人没有的,你认死理。认准的事,刀架脖子上也不回头。往后的日子,我出主意,你拿主意。你拿不准的就听我的,我拿不准的时候——”
她顿了一下。
“我拿不准的时候……你往哪站,我就知道哪边是对的。”
典韦听得愣住了。
“懂了就接着学字。”七娘把笔塞回他手里,“学不会今儿没有晚饭。”
营门口,大牛领着一串斥候扒着门框看,脖子伸得一个比一个长。
“看什么看!”七娘头也不回,“往后你们的婚书,都得自己写名字。我们家的规矩,先立到这儿了。”
听见这话起哄的人立马散了。
写到第七遍的婚字,还歪着,立在纸上像半截桩子。
“好字。”七娘把纸吹干,收好,“比我爹写得好。”
“俺知道你在哄俺。”典韦嘿嘿地笑,“可俺爱听。”
七娘瞥他一眼,自己也笑了。
夜里,货栈后院。
巴仲山盘腿坐在炭盆边,正捏着细布擦着一杆老秤。枣木的秤杆被几辈人的手磨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