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宣判的时候,Reid 坐在旁听席第三排。
Jim Harper,ACN《晚间新闻》执行制片人,因拒绝向大陪审团披露线人身份,藐视法庭罪名成立。法官敲槌的时候说得很清楚:明日下午五点收押,直到他愿意供出那个被指控犯下叛国罪的线人为止。
Jim 站在被告席上,背挺得很直,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他甚至提前收拾好了一个行李箱,放在 ACN 的办公室里,里面有换洗衣服、几本书和一副国际象棋。
旁听席第一排紧挨着栏杆的位置上坐着Paige,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她的表情很平静,她站起身扯住了Jim的领带给了他一个吻,然后说道:“我们明天结婚。”
Jim 张了张嘴,像是想说 “什么”或者 “明天”或者 “你确定”,但 Paige 没有给他机会。她调整了一下被她扯皱的领带,像一个妻子在丈夫出门前整理他的仪容一样自然,然后她说:“市政厅的小教堂,下午两点。你只有二十四个小时的自由,我不想浪费其中的任何一个小时。”
Paige 在法庭外面的走廊里找到了 Reid。
她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自动售货机的咖啡,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那种暴风雨前的平静变得放松。她看到 Reid 走出来,直起身对他点了点头。
“Dr. Reid,”
“Dr.Swanson。”
“谢谢你,”Paige声音很真诚,“Jim 的案子你帮了我们很多。我知道你冒了风险,FBI 的人在非辖区参与刑事案件,即使是咨询性质也需要走程序。”
“我走了,”Reid 语气轻松,“我走了一个非正式的程序。我的主管知道但她假装不知道。”
Paige 笑了:“你和你的团队真是……”
“高效?”
“我本来想说‘无法无天 ’”Paige 说,“但高效也行,总而言之,谢谢你。”
Reid 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有些不自在蜷了一下手指:“Vogue 上说,追求女孩应当先对她最好的朋友示好。”
Paige 的眉毛挑了起来,语气让人一时之间分辨不出是难以置信还是好笑,“你看 Vogue?”
“我同事看,”Reid 的耳朵微微红了,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个打扰过你的Garcia,她的工位上有一堆杂志,我无意间看到的。你知道我看到的内容都会进入我的大脑,有的时候像是某种诅咒。”Paige 看了他两秒然后笑出了声,她摇了摇头,然后她做了一件 Reid 没有预料到的事,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一个朋友。
“OK,”她说,“我帮你个忙。”
Reid 看着她。
“你明天来参加婚礼的时候,”Paige 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但眼睛里还带着笑,“把你的胡子剃掉、头发剪短、把西装换回衬衫和针织衫,像以前一样。”
Reid 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
Paige 看着他,她靠近了一步,表情变得很认真,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情报,“Cecilia只喜欢二十五岁以下的男生,”她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年轻一些,好吗?”
Reid 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
高兴和震惊同时到达,他的脸不知道先执行哪一个,于是两个都执行了一半。
Reid的嘴巴微微张开,他的眼睛睁大了,他的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胡茬。他的头发确实长了很多,因为他上一次剪头发是在五百一十九天以前。
距离那个废弃仓库的夜晚,距离她把枪口抵在自己下巴上的那个夜晚,距离他用最后的力气说出“利特略亚岛”的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了五百一十九天。
他没有数错,他从来不可能数错,他的大脑不允许他数错,这一万两千四百五十六个小时里他不知道重复过这个名字多少遍,而现在Paige站在法庭的过道里,用通知他交停车费的语气告诉他,把他自己收拾成二十五岁,因为她会出现。
“她……”Reid 的声音有些不稳,“她会来?”
“她是我的伴娘。”
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七,市政厅门口。
弗吉尼亚的十月,天空是清澈得近乎不真实的蓝色,阳光很好,微风让人沉醉。市政厅的公园里面有几个游客在拍照,一个街头艺人在用萨克斯吹肯尼基。
Jim 站在市政厅的台阶上,穿着一件他最好的西装,剪裁不是特别合身,因为他最近瘦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里面是戒指。他的脸苍白,因为他在过去二十四个小时里只睡了三个小时,喝了六杯咖啡,而且他今天下午五点就要进看守所了。
Paige 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戴着头纱拿着捧花,首饰是一条耀眼得出现在此处会被人怀疑是假货的钻石项链,在阳光下火彩熠熠生辉。
Reid 站在他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他剃了胡子、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 V 领针织衫。他的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里面是他的礼物,一本初版的《宪法第一修正案案例集》,是 Jim 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提到过的他一直在找的那本书。
他看起来年轻了五岁,至少他自己是这么希望的。
Jim正在台阶上背他的结婚誓词,他平时过目不忘,此时却因为过于紧张而不停地背错。
Reid忽然感觉到一种温度的变化,一种空气的流动,一种像风一样的、从某个方向靠近的存在。他的心跳加快了,从胸腔里升上来的轻飘飘的情绪。
然后Cecilia出现了。
从市政厅公园的方向穿过草坪朝着他们走过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戴着一副墨镜不是她平时的风格,太休闲像一个观光的游客。
Cecilia的步伐很快,经过Reid身边的时候,她伸出手非常自然流畅地,像她已经做过一百次一样,从 Reid 的腰间拿走了他的枪。
FBI 的制式配枪,□□ 19,别在腰后的枪套里,外套盖着。她的手指伸进他的外套下面,解开枪套的固定扣抽出枪,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Reid 甚至没有来得及反应,他的身体僵住了,他的大脑在处理“她怎么知道枪套在哪里”和“她的动作为什么这么熟练”这两个问题,而他的运动神经在那两秒里罢工了。
然后她转过身,举起枪指向了Jim。
整个公园安静了。
萨克斯停了,游客们愣住了,一个正在拍照的女人手里的相机差点掉在地上。Jim的双手以破纪录的速度举过头顶,标准的投降姿势。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开。
然后她摘下了墨镜,露出冷静锐利的蓝灰色眼睛,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微笑。
“Hi,”她的声音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我是 Cecilia。”
Jim 的手还举着。
他看着她,看了大约一秒钟,然后他的大脑,ACN 总制片人可以在直播中同时处理三条突发新闻、那个在被藐视法庭判决时还能引用《纽约时报》诉沙利文案的大脑,做出了一个非常书呆子的反应。
“你好,Cecilia,” 他语速比平时快了百分之三十,这是他紧张时的标志,“我是 Jim Harper,ACN 晚间新闻总制片人,美国公民,没有暴力犯罪前科,目前因藐视法庭罪被判于明日下午五点收押至拘留中心,我对被枪支指着这件事没有实际经验但我正在以每秒大约两百个单词的速度学习相关知识,而且……”他顿了一下,“如果你是来抢婚的,我需要告诉你Paige已经答应了我的求婚,而且我是一个守承诺的人。”
Paige 在旁边憋笑,她用捧花挡住了表情,肩膀在抖。
Cecilia的目光从 Jim 身上移到 Paige 身上,她的眉毛挑了一下 ,一种“你确定是这个家伙”的近乎无奈的确认。Paige 对她耸了耸肩,嘴角的笑意压不下去。
Reid 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向前一步,从外套内侧掏出 FBI 证件举起来,对着周围已经开始骚动的游客和正在掏手机的路人。
“FBI,”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专业,“我们在执行公务,这是一次模拟训练,请大家不要恐慌,不要拍照,谢谢配合。”
游客们将信将疑地放下了手机,那个吹萨克斯的艺人犹豫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始吹,曲子换成了《The Entertainer》,不太合适的欢快。
枪口纹丝不动。
“Jim,我知道你之前三段感情都是异地恋,”Cecilia像在宣读一份调查报告,“尤其上一段感情你们纠缠了五年,分分合合,因为她在华盛顿做外景制片人,而你在纽约,你们最后一次分手是在三年前。Paige的工作也在华盛顿,你如何确定你们的感情不会像之前一样以失败告终?”
Jim的手还举着,但他的肩膀微微垮了一点,他的目光移向了地面然后又抬起来,他脸上有一种“你居然真的去做了背景调查”的近乎不可思议的困惑,“你联系了我的前女友?”
“说实话她给你做了不错的背书,你们之间灵魂契合且同频,只是时间让你们错过,或者命运,”Cecilia停顿了一下,“但你其实非常好看穿,你在压力下会语速加快,引用过多的事实,而且你会在紧张的时候整理领带,你刚才已经做了三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