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nda Barnes的报复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她在当晚就把BAU搅了个天翻地覆。
Reid 被踢出外勤,发配到 FBI 交流项目做全职教授。他站在讲台上,讲“犯罪地理画像的环形扩散模型”,讲“连环杀手的冷却期与作案频率的函数关系”,过去了这么多年,他终于学会把这些知识讲得不那么枯燥和发散了。他的课总是爆满,一半以上都是来旁听的学生,但却不是因为他讲得好,而是因为学生之间口口相传:“那个新来的教授超级 hot。”
他知道因为他听到过,有一次他下课的时候,两个女生在走廊里小声说话,以为他听不到,但他的听力比大多数人敏锐。其中一个说“他的手好看得不像话”,另一个说“你看到他今天在黑板上写公式的时候袖子卷起来了吗”。他加快了脚步,第一次体会到自己职业生涯里最无法量化的一种关注。
进办公室之前Reid被一个女生拦住了去路,他的教授资格在报警,在听完对方真诚的告白后他认真说:“抱歉我很爱我的女朋友。”
Cecilia在华盛顿待了一段时间,Reid 没有精确计算过。虽然他的大脑习惯了计算一切,案件的地理半径,受害者的年龄区间,嫌疑人的侧写参数,从匡蒂科到机场的最短路线,飞机上咖啡的最佳饮用温度。但他没有计算Cecilia在他的公寓里待了多少天,他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因为计算就意味着这是一个有终点的事件,而他希望这是一个没有终点的状态。
那段时间里,BAU 的其他人过得都不太好。
Rossi兴致勃勃地去给自己小说的改编剧当顾问,每天在片场被一个浮夸的男演员逼到血压飙升,那位演员坚持认为“侧写师的灵魂在于风衣的下摆”。Emily被调到内务处和一个从不洗澡的警官搭档,调查招妓的FBI探员,她说那位警官车里的气味本身就是一种惩罚。Garcia被塞进网络犯罪部,衣柜里所有鲜艳的颜色都被制服政策没收了,每天穿得像要去参加葬礼,用她自己的话说,“反正我每天都在为我死去的职业生涯哀悼”。
好在这一切没有持续太久。Barnes的铁腕统治结束得像她的到来一样突然,BAU重整旗鼓,人员归位,徽章和枪一件件回到了原主手里。
BAU重新飞全国办案之后,Reid成了小组里最着急结案的人。
每个案件都重要,每个受害者都值得被拯救。但他的大脑在计算:这个案子需要几天,飞机需要几个小时,报告需要几个小时,然后他可以回华盛顿,他就可以见到Cecilia。他在犯罪现场分析的时候语速比以前更快,在飞机上写报告的时候比以前更高效,在审讯室里逼问嫌疑人的时候比以前更直接。
JJ 注意到了,她有一次在飞机上看着他说:“你最近好像很着急。”
Reid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的云层,想着Cecilia现在在做什么。
她在画画。
她在华盛顿买了一个画室,顶层,有朝北的大窗户,光线很好。她每天都去,有的时候甚至会在画室里待一整晚,过去的一个月,画画似乎让她开心起来了,她的话多了一点,她的笑多了一点,她的眉心不再总是紧蹙着了,她吃饭的时候会哼歌,不是完整的歌,是一些旋律的碎片,Reid听出来是巴赫的大提琴组曲。
但Reid不知道她在画什么,她没有给他看过。
他问过一次,那是一个晚上,他们在沙发上,Reid在看一本专业书,Cecilia因为现在时局紧张她想要的天然群青颜料很少而不满,他随口一问:“你最近在画什么?”
Cecilia只说:“还没画完。”
Reid没有再问。
但Reid没办法让自己不注意到那些细微的变化,她的外套上总是有颜料,钴蓝色的,镉黄色的,茜草红色的,沾在袖口上,肩膀上,口袋边缘。她的身上总是有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味道,温暖木质像旧书和蜂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他喜欢那个味道,但那个味道也让他不安。因为他不知道那些画是为谁画的。
这总让Reid忍不住想起很多年前,Cecilia曾经为他画过的那一幅画。
他没有见过那幅画,他只见过 Garcia 为她拍的照片,照片有些模糊,因为 Garcia 拍照的时候兴奋得手在抖。但 Reid 能看出来那是一幅肖像,他的肖像。他的侧脸,他的头发,背景是蓝色的,很深的蓝,像夜空,像海洋,像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眼睛的颜色。
Reid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Cecilia已经把那幅画烧掉了。
去年 Reid 生日的时候,Cecilia打了电话祝他生日快乐,然后她问:“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想要的东西实在太多,他不知道自己竟然能如此贪婪,他想要她回来,想要她不再离开,想要她不再因为那一个个名字而难过,想要她再为他画一幅画。然后他说了最后那个,因为那是最具体的,最容易说出口的,最不像一个请求的请求。
“你能不能再为我画一幅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信号仿佛都结了冰。
第二天,他收到了一个包裹。
是一幅来自拍卖行的达芬奇真迹,一幅素描,《圣母与圣子》的习作,十五世纪的,价值数百万美元,附言只有一行字:这比我能画的任何东西都好。
Reid看着那幅达芬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挂在了客厅的墙上。
他没有再提画画的事。
那天晚上,Reid 起床喝水。
他走过客厅,看到了Cecilia丢在沙发上的外套。袖口上沾着新鲜的颜料,还没干透,在灯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Reid伸手抚摸过那些色块,指腹蹭上一点赭红,像她在某个吻之后的嘴唇。
Reid的手停在了那里。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她今天在画室待了多久?她画了什么?那片赭红是背景还是主体?她是在画一个人吗?如果是,那个人是谁?
嫉妒像一条蛇,从他的胃里升上来,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嫉妒得要命。
他嫉妒那幅画,他嫉妒她花在那幅画上的时间,她花在那幅画上的注意力,她花在那幅画上的情感。他嫉妒那幅画能让她开心,而他不知道这种开心是不是因为他。他小心翼翼地期盼着那个人是自己,期盼她在画他,期盼她在想他,又恐慌地发现,他无法承受她的快乐与自己无关的可能。
他甚至担心她只是在画画,只是在通过画画治愈自己,而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在她的画室外面等待的人。
他把脸埋进了她的外套里。
布料上有她的味道,有颜料的味道,有华盛顿十月的风的味道。他闭着眼睛,呼吸着,像一个在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然后他站起来,把外套叠好,放在沙发的扶手上,他没有把衣服挂起来,因为他想让她的味道留得久一点。
然后Reid回到卧室,躺在Cecilia旁边,她睡着了,她的呼吸深而缓慢,她的手放在枕头旁边,手指微微蜷缩着。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躺下来,背对着她,因为他不想让她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嫉妒。
他没有睡着。
案件在丹佛结束的那个下午,Reid在警车旁就拨了Cecilia的电话。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有一种预感,一种不好的预感,像他在犯罪现场感受到的那种“有什么不对”的预感。
“我三个小时后就到家了。”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急,“案件结束了,我……”
“我不在华盛顿。”
Reid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他听见自己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画完了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画完了。”她说,“我需要离开几天。”
巨大的恐慌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离开几天,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裂变成无数种推演,每一种都通向深渊——Bennett Blake上周刚在NHL破了纪录,新闻铺天盖地;Neal恢复了自由,脚踝上的追踪器摘了,整个纽约都在他的射程之内。Reid不知道这一切之间有没有关系。他不知道,而“不知道”这三个字,是Spencer Reid毕生智识唯一无法驯服的野兽。
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你还在吗?”
“在,”他的声音很干,“我……我到了再联系你。”
然后Reid挂了电话。
Emily 走进办公室里就看到Reid坐在他的办公桌前,盯着面前的屏幕发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Spencer?”Emily 走过去,站在他的办公桌旁边,“你怎么了?”
“没事。”
他的没事像在葬礼上宣读失去挚爱之人的悼词。
“Spencer……”Emily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到底怎么了?”
Reid撑了一分钟,然后全线崩溃,把事情语无伦次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画室、颜料、画、她的前男友,或者 Neal,或者任何一个人。
他说完之后,他的眼睛是红的,他不会在办公室里哭,但他的声音是沙哑的,他的手在发抖。
Emily 看着他沉吟片刻后冷静而有条理地做了一个排除法:“OK,我们先排除 Neal Caffre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