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关于照片的安排,我想保留自己的办法。
昨天,您已经看见我的行李。我猜,您认为那些箱子会等到谈妥条件之后才被抬走。事实上,有几只早在您受理这件事以前,就已经决定要随我旅行了。
我昨天与戈弗雷·诺顿先生结了婚。
他知道照片,也知道那些信。我们还有许多别的事情要做。
至于昨晚那个送信的青年——那是我。
请放心,我没有借用任何人的头发,也没有请药剂师帮忙。舞台上的衣帽间如果只能使演员穿得漂亮,就未免太浪费地方了。
您检查了信,也认出了我的笔迹。我原以为您接着就会仔细看看送信的人。好在,那封信比我更受重视。
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躲开您的帮助。我愿意相信您。但在这几天之后,我想亲自知道,离开一个人以前,是否仍能从他面前走过去,而不被叫住。
我的答复已经交给特纳太太,警方需要的陈述也已留下。您不必因我的离开而替我收拾未完的证词。
随信附上一张我的照片,请收下,作为谢意。
这一张不需要另拟保管条件。
艾琳”
我读完信,又读了一遍那句关于衣帽间的话。
昨晚那个青年站在门口的模样,忽然以一种令人不快的清晰程度回到了我的眼前。
压低的帽檐。
略带沙哑的嗓音。
合身的手套。
还有那句十分自然的“晚安,福尔摩斯先生”。
我是一名医生。观察人的体态、声息和步伐,本该算在我的职业能力以内。遗憾的是,昨晚我把全部注意力用来判断那个青年是否值得得到一枚小费。
“我丝毫没有看出来。”我说。
“我也是。”
福尔摩斯回答得很快。
哈利抬起头。
“可是她看见我的画了。”
“是。”
“她还说,没有催我。”
“是。”
孩子皱起眉,认真地回忆着。他在这种时候常常把嘴唇抿得很紧,仿佛怕脑子里的东西从那里漏出去。
“我以为她不知道我是谁。”
我看着他。
“为什么?”
“她没看我的额头。”
街旁一辆送货车驶过去,车轮在石头上颠了一下。哈利稍稍向福尔摩斯身边靠拢,目光仍停在照片上。
福尔摩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信折回原来的折痕,放好,随后才说:“她前几天已经见过你。”
“所以她不用再看了?”
“可能是这样。”
哈利伸手碰了碰自己帽子的边缘,没有把它往下拉。
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他又问:“你知道她要走吗?”
“知道,我看见了箱子。”
“那你为什么刚才那么看着她的信?”
“因为我以为她会等我再谈妥几个条件。”
孩子在一块积水前停下来,选择了较窄的一边跨过去。
“可是她要结婚。”
“对。”
福尔摩斯低头看了他一眼。
“我一直在想怎样安排那张照片,她已经在安排别的事了。”
哈利似乎觉得这个解释可以接受。
过了一会儿,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她到底会不会魔法?”
我的朋友没有马上作答。
沿街一扇窗户刚被推开,里面有人抖动桌布。几只麻雀在我们头顶的檐槽旁跳动,等待面包屑落下来。
“她知道药剂。”哈利说,“也知道我妈妈和爸爸。”
“是。”
“她还会变成送信的人。”
“最后这一件,她已经告诉我们是怎样做到的。”
“前面两件呢?”
福尔摩斯把手套的腕口抚平。
“前面两件,我们仍然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神情并不愉快,却也没有急于替这个空缺填上什么。
哈利想了想,点点头。
他没有再问。
*
当天午后,莱斯特雷德来了一趟贝克街。
他带来的消息不如国王所获得的那样令人舒适。
肖还在拘押之中。那件灰色外套、假胡须、垫高鞋底的东西,以及租借诺顿式样衣服的凭据,都已分别记录。梅里韦瑟的账本也需要进一步核对;店主如今对自己究竟听清了顾客多少话,表现出了相当细致的犹豫。
“他说,开店的人不能替每一个买东西的人负责。”莱斯特雷德道。
福尔摩斯靠在椅子里,没有接话。
“这句话我以前听过。”探长继续说,“卖赃物的人尤其爱说。”
“账上的日期和钱数呢?”
“都对得上。假发那一笔,他现在承认没有假发。”
“那就先把他愿意承认的部分写下来。”
莱斯特雷德取出本子,记了几笔。
哈利坐在窗边削铅笔。小刀是哈德森太太许可他使用的那一把,刀刃并不锋利,因此木屑显得格外厚。他听见“外套”,便抬起头。
“裁缝拿回衣服了吗?”
探长看了他一眼。
“肖也在问这个问题。”
“因为每天都要付钱。”
“我知道。”
莱斯特雷德将本子合上。
“他现在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件案子尽快查清。”
消息说完之后,探长的视线落在桌上的照片上。
“阿德勒小姐?”
“诺顿太太。”我说。
“噢。”
他看了看福尔摩斯。
“那张合照呢?”
“仍在她手里。”
莱斯特雷德的眉毛动了动。
我的朋友十分平静地望着他。
探长显然从这种平静中识别出了一条不宜继续追问的界线。他把帽子拿起来,转而询问了几件证词上的小事,随后告辞。
那张照片仍留在桌上。
午后的光移过它的边缘,将艾琳的脸照得明亮了一些。她既没有因探长进来而转头,也没有因我们谈论她而改变神情。
可是,在那幅只肯谈论收钱的魔法肖像之后,我反倒觉得这张不动的照片留给了人更多东西。
*
晚饭以前,哈利把他的纸夹拿了出来。
他没有问信什么时候会到。
这使我比他每隔半个钟头问一次更留意他的动作。
夹子里,那封莉莉·波特的旧信仍然收得很好。昨天画的邮筒夹在前面,红色用得很重,几乎透到了纸背。邮筒旁边的三个小人中,我依旧拥有一副足以妨碍进食的胡须。
预备放照片的厚纸板,也仍在原处。
哈利把它们挪到桌角,另取了一张干净的纸。
“这次又画什么?”我问。
“还没想好。”
他看了看坐在壁炉旁的福尔摩斯。
我的朋友已经拿起了报纸,但没有翻开。艾琳的照片放在他手边,下面压着她的信。
“你要把它挂起来吗?”哈利问。
“还没有决定。”
“哈德森太太不喜欢在墙上添钉子。”
“我记得。”
“尤其不喜欢用枪添。”
福尔摩斯将报纸展开了。
我低下头,以免自己的表情鼓励孩子继续发表有关住宅维护的意见。
哈利用铅笔在新纸上画了一道线。画了几笔之后,他停下来,盯着福尔摩斯露在报纸边缘的手。
他的左手握着纸,右手食指抵在折页上。食指侧面有一点墨迹,指节处还有一条极浅的旧伤。
孩子在纸上画了一只手,擦掉,又重新画。
橡皮屑积成了一小堆。
福尔摩斯翻过一页报纸。
哈利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问。
“他总在动。”
“这恐怕是活人的一个常见缺点。”
孩子没有笑,他将那只已经被擦得模糊的手摊给我看。
“上一次他的手在口袋里,我以为这样容易些。可是画完以后,看起来像他没有手。”
我看了看。
确实如此。
哈利收回纸,又望向壁炉旁。
“福尔摩斯。”
“嗯?”
“你能把报纸放下来一会儿吗?”
报纸上沿稍稍降低。
“多久?”
哈利迟疑了。
他显然正在“足够把手画好”和“不至于使这个请求遭到拒绝”之间寻找一个合适的数字。
最后他说:“一小会儿。”
福尔摩斯看了看他手中的画,将报纸合起来,放在膝上。
孩子马上俯下身。
铅笔在纸面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炉火烧塌了一小块煤,红光从黑色的裂隙里露出来。街上传来报童的喊声,随后是楼下门铃短促的一响。
福尔摩斯抬起头。
哈利的笔也停了。
我们听见哈德森太太去开门。来人似乎只是送一件包裹;楼下低声交谈几句,门重新关上了。
福尔摩斯的目光回到孩子身上。
“手放在这里,可以吗?”
哈利看了看。
“可以。别把手指藏起来。”
我的朋友将右手从报纸下面移出来,平放在扶手上。
我记得那一天,他保持那个姿势的时间比吃早餐的时间长得多。
后来,纸上的肩膀仍然一边高、一边低,椅子也歪得足以使任何真正坐上去的人陷入危险。然而,那只手终于画完了。
食指边缘的一点墨迹,哈利也没有漏掉。
画好之后,他将纸举远一些,仔细端详。
“好了?”福尔摩斯问。
“还差一点。”
于是,他又坐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