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药只好沉下心再去看脉。细按之下,她渐渐发现了异常,指下关脉偏紧,略显滞涩,双侧寸脉偶尔有短促郁动,细察可以感受到脉气从寸传关时有细微难寻的断滞感。
这不仅是典型的久劳过载、经筋失舒,还是淤血阻肺的表现。
吴药问:“您肺部是不是有过侵入性创伤?”
铁路“嗯”一声:“年轻的时候挨过一刀。”
吴药皱起眉头,不顾铁路散发的威势,站起身径直伸手摸上了他的肩胛骨。
铁路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但很快在吴药清亮的目光中放松下来。她的指尖沿着肩峰滑动,摸到肩袖,那里肌肉群僵硬板结,张力极高,很明显有慢性劳损和筋膜陈旧性粘连。接着顺脊柱继续往下,指尖下的腰背肌群紧张,两侧肌肉薄厚不均匀,一些地方还有条索状的硬结。
长期负重,战术性扑跃和急停扭转都会导致这些症状。
不仅如此。吴药在按捏四肢、摩挲骨缝和腿部肌理的时候,发现腿部经脉和足跟筋腱都有长年积攒的陈年劳损。和普通的伤痛不同,这些旧伤已经导致经脉长期淤堵,活动时应该会有明显的不适感,平时也许能够凭借强悍的体魄暂时压制,但只要超负荷发力或者过度劳累,一定会腿沉乏力。长此以往,甚至会屈伸不便。
直白点讲,如果放任不管,再过几年,这位长官可能就要腿脚不便了。
吴药收回手,反应过来自己没经过铁路的同意就擅自把人家全身上下摸了一遍,眼角顿时红了一片:“大队长,冒犯了。”道过歉她又有些心事重重,没再坐回去,不自觉地站起了军姿。
铁路半眯着眼,语调拖得有些长:“吴大夫,诊断出什么了吗?”
吴药沉重地答道:“二十岁的体魄,五十岁的毛病,说实话我很少见您这样的。”
铁路却哈哈大笑起来。
吴药不满意地看了他一眼:“当时创伤应该恢复得很好,但我还是建议您以后尽量避免长距离负重奔袭,匍匐,还有水下憋气这些高耗能的活动。”
铁路配合地说:“我已经转指挥好几年了,除了极特殊的情况,现在很少亲自上一线。”
吴药:“每日高强度的训练也是不行的。”
铁路:“我没有每天高强度的训练。”
吴药像对待每一个不说实话的患者那样,嘴上一点也不让步:“您的脉象不是这样告诉我的。”
闻言,铁路哼笑一声,没有再隐瞒:“一周有两三次,但这是我放松的一种方式。你可能还不知道,我军要求体能训练全员覆盖,指挥官施行的是基础体能和战斗体能双轨标准,我可是重点考核对象。”
吴药“哦”了一声,反应过来又答了一声“是”。
“我们没有不能上战场的指挥官。”铁路说,“行了,我看训练也没影响到你看病的准头,说吧,最近到底怎么回事?”
“报告大队长,我、我能不能请一天假?”吴药顾左右而言他,有些忐忑,“自从调到基地,我还一次没外出过呢。”
没有特殊原因基地是不允许请假的。铁路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吴药被他看着看着,慢慢地低下了头。
“想出去走走?”
吴药点点头。
“明天我出去开会,你跟着我。”
怎么跟?当勤务兵?
“我不会伺候人。”吴药绷着声音说道。她不想跟铁路一起,就想一个人走走,一个人看看。
铁路淡淡地“嗯”一声,心里却在想,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怎么好管了?袁朗现在看人怎么这么没准头。幸好他最一开始就定性了吴药不好对付,没被袁朗的轻敌意识扰乱。
“出去的路认不认得?”
“不认得。但走肯定能走回来。”
“通勤车会不会开?”
“不会。”
铁路觉得刚刚被吴药捏过的肩膀又开始酸疼。有些人,像许三多那样的兵,你拐着弯说他是真听不懂,眼前这位是却是理直气壮地揣着明白装糊涂。
“行,明天早上,批到晚上熄灯之前。”
吴药微微睁大了眼。
铁路睨了她一眼:“不然批到明天中午?”
“别别,熄灯前就熄灯前。”
铁路“嗯”一声,去办公桌上翻出来一张空白的外出条,先是在最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最后回到截止时间那里,顿了一下,还是写上了X日九点半。
吴药拿着外出条走了。铁路拿起电话,又打了中队长的内线。
“大队长,还有什么吩咐?”袁朗刚回到办公室坐稳没多久,拿起电话时有些莫名。
“你们三中队最近缺不缺补给?”
“啊?不缺——吧?”
“吴药明天外出。”
“哦,缺!这群兔崽子天天嚷嚷着要奶茶要烟,缺的东西多着呢。”
“好,平时队友之间还是要多发扬团结互助的精神。”
“是!大队长。”
袁朗挂了电话,哼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