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号上午十点，三号棚。

录到第二遍的时候棚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苏照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手机，没进来。

她今天录的是《两年前》的一个新版本。头一遍她把副歌那八小节往上提了半度，提完自己听着有点挤，第二遍改了回来。

她把耳机摘下来。

「结论出来了。」苏照说。

她把耳机挂回架子上，走出录音间。老方在控制室里抬起头，隔着玻璃看了她们一眼，把监听关了。

老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控制室门口。他没问是什么事。他刚才隔着玻璃看见苏照举着手机站在门口，大概猜到了几分。

「这一条我还留不留。」他说。

「留。」她说，「照规矩留三个月。」

老方点了一下头，回身把设备上的标记重写了一遍。

走廊上的灯是关着的，只有尽头一扇窗透光。苏照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赛务的公告栏，最上面一条是当天上午九点四十发的。

公告不长，正文四行。

头一行写的是核查范围，两首旧曲和三首早期作品，一共五首，编号列在后面。第二行写的是核查依据，作品存证时间记录、手稿原件、创作过程材料。第三行写的是核查结果，未发现与现有公开作品存在原创性方面的冲突。末一行写的是本次核查结束，相关平台状态已于今日同步调整。

公告下面挂着一个附件，是核查报告本身的摘要页，一页，两个小标题。

她往下滑，看第二个小标题里的那一栏。

那一栏叫材料来源。栏里的字是四个，未能提供。

她看完那一栏，心里先算了一下时间。公告是九点四十发的，报告摘要页的落款日期是昨天。昨天下午那份材料才转出去，今天上午东西就写完了。

这份东西从发起到出来，一共五天。五天前她走出那间长桌会议室的时候，桌上摆着的是一张印着三十天的告知书。

她看了两秒，把手机还给苏照。

「那三首呢。」

「八点半就改回来了。」苏照说，「状态换了，从待核换成正常。你主页上那三首现在能听。」

「下面呢。」

「你指的是哪个下面。」

「评论区。」

苏照翻了一会儿，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三首旧歌恢复之后，播放量没有暴涨。头一个小时涨了一千多，第二天中午才过两万。这个数放在她另外几首歌旁边，不算亮眼。

可评论区的方向变了。前面几条说的是，能听了。往下翻，有一条写的是，两年前的那一版比后来翻的那一版好，后面那一版是别人唱的。这条底下跟着两百多条回复。回复里在比两版的差别，有人列出三处，有人列出五处。

「他们在比。」苏照说。

「比什么。」

「比两年前和现在的唱法。」苏照说，「有一条说得很细，说两年前那一版中间有一句是顶上去了的，后来那一版没有这句。」

她看着那条评论，看了一会儿。

那一句顶上去了的地方，就是那个错的音。

第二遍录完，她自己叫停了一次。这一次她把第二句的收尾往回收了一点，收完从耳机里听，那口气落得比刚才干净。

她在谱上把这次改动记了一笔，写完把铅笔搁回架子上。

十一点她录完第二遍。收工的时候老方从控制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硬盘，递给她。

「干什么。」

「《署名》那次录的原始工程。」老方说，「我留了一份。你那份你自己有，这一份是我留的底。今天这事情过去了，我把我这一份删掉。」

「你留着。」

「不用留。」他说，「棚里的活按规矩，录完三个月不删的，都是自己给自己留念想。这个念想我今天不留了。」

她把硬盘接过来。老方回控制室了，走的时候顺手把走廊的灯打开。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照跟她报了三件事。

头一件，那条最早的匿名帖没了。她没有投诉，是发帖的人自己删的。发帖的账号在昨天夜里注销了，注销之前把之前发的动态也清了。

第二件，第二帖还在，但转发量停在头一天的数上，没往上走。

第三件，那条公告的附件里，核查报告的落款是一个新的部门名，不是宣传那边，也不是评委会那边。

「新设的。」苏照说，「为这一件事设的。」

「设了就好。」她说，「设一次，下一次就有先例。」

下午两点，短头发那位评委转发了公告。他转发的时候只加了一句，写的是，这就是我评的人。

三点，那个混音师在公告底下留了一条。他说的是，那段 demo 他两年前就听过一版，当时没问到名字。

三点半，白露发了一条。她没提公告，也没提她。她发的是自己那首《不吭声》的一份新谱，配了一句话，写的是编配栏加了一个名字。谱子右边那一栏现在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白露那条底下有人问她，编配栏为什么改。她回了四个字，写的是原本就该。

苏照把这条转过来，说这四个字能当公告用。

四点，沈知野的动态是空的。他什么都没发。

苏照说这个人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

「他不需要表示。」她说，「他昨天在直播里翻过一回本子了。」

「那不一样。」

「一样。」她说，「他们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比我听什么话都实在。」

傍晚她做了一件事。她把三张纸从文件夹里拿出来，摊在桌上，按时间排了一遍。最下面是三月十四号那张签收单，中间是三月十六号那份记录，最上面是今天这张结论。

三张纸，一张比一张薄。签收单最厚，因为上面盖了两个章。

她给施律师打了个电话，说了公告和那栏空格的事。

「材料来源那一栏写了未能提供。」她说。

「我看到了。」施律师说，「这一栏写上去，就等于他们自己承认，举报材料的来源说不清。」

「那往后要是再有人拿这一段出来说事呢。」

「再有人拿出来，你这份公告就是现成的答复。」他说，「你把三张纸按顺序留好就行。」

「留着呢。」

「还有一条。」施律师说，「平台那边今天下午又发了一封邮件，说的是同一件事，权利人可来函调取账号信息。你要是立案，我这边明天就能把材料出出来。」

「先放着。」

「你不追。」

「现在不追。」她说，「公告已经出来了。追不追那一个人，跟我这首歌没关系。」

她把这通电话的内容记在一张便签上，贴在文件夹内侧。便签上写了三样，公告已出、空格已写、平台来函待办。

三样里第三样她画了一个圈，圈的外面又画了一道横线。画横线是往后放一放的意思，她自己看得懂。

挂了电话她坐了一会儿。桌上的三张纸她没收，就那么摊着。

六点多她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护工接的。护工说奶奶今天下午坐在窗边听了一会儿收音机。收音机里播的是一首老歌，她听完说这歌好，问是谁唱的。护工没答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