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江小白去老太太院里请示,说想带大家去医院看张副官。
老太太说东西早让董淑备好了——几盒点心,一罐参汤,两身换洗衣裳。
一大家子女眷便浩浩荡荡往医院去。
张季良靠在床头,精神比前两日好了许多。
看见一群女眷涌进来,他下意识想把被子往上拉——
病号服领口敞着,锁骨处还缠着绷带。
沈秋婷先把参汤搁在床头,又指挥护兵把点心盒往窗台上码,窗台摆不下,又往地上放了两盒。
许如茵凑过去看他手上的夹板,问还能不能写字,张季良说左手也能写。
董淑站在床尾,没怎么说话,只伸手把他滑下来的被角掖了掖。
孙曼青问了几句医生的诊断,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江小白站在后面,没往前凑。
她知道陆沉云今天不在医院。
张季良一脱险,他就扎回了督军府,南京的回函、少帅的密电、军中的一堆事务,全等着他拍板。
旁人只当他是军务繁忙,只有她清楚,他是带着肩上的枪伤,连轴转了好几天。
等大家问得差不多了,江小白才从老太太身后走出来。
“张副官,你好好养伤,明天我再来看你。”
张季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五姨太,这次多谢你。”
江小白抿嘴一笑:“你先把伤养好,谢不谢的以后再说。”
张季良没再多说什么。
众人又去探望了那两个受伤的护兵,才打道回府。
从医院回来,江小白便继续抄书。
铺开白纸,翻开《左氏春秋》第一页,从“郑伯克段于鄢”抄起。
抄到“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时,还觉得这笔字写得不错;抄到“庄公寤生,惊姜氏”时,手腕已经开始发酸。
屋里点着灯,窗外枣树的枝条被夜风推着,一下一下擦过窗棂。
她搁下笔,对着抄好的几页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心里叹气——这才第一天,后头还有十九万字等着她。
可转念又想,陆沉云比她难熬多了。
她不过是手腕酸,他是每抬一次胳膊,都要扯动肩上的伤口。
他能一声不吭硬扛着,她这点罚抄,算得了什么。
陆沉云回来时,夜已经深透了。
他推开偏院的门,江小白正趴在桌上抄到“遂寘姜氏于城颍”,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
军靴踩在青砖地上,声音沉沉的,一步一步,像踏在心跳的节拍上。
只是步子比往常慢了半分,落地时左肩微微沉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她没有抬头,只把笔往砚台里缓缓蘸了蘸,墨汁吸饱笔锋,继续往下写。
他走到她身后,站住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后颈那片裸露的皮肤上,像一簇极淡的火苗,无声地舔过来。
那片皮肤开始隐隐发热,连带着耳根也烫了。
她搁下笔,揉着发酸的手腕,仰起脸看他——
灯火在她眼底晃了一下。
“少帅那边,什么态度?”
陆沉云绕到炕桌对面坐下,军帽搁在桌角,落座时左肩极轻地顿了一下,没碰着椅背。
“少帅肯定站自己人。跟南京方面已经达成了共识,不再死咬着张副官不放了。周焱因为绑架你们的事,被降了一级——
不过很快就会升回去,就是做个样子。”
他说着指节无意识地敲了下桌面,只敲了一下,就停住了——
像是牵扯到伤口,下意识收了力。
这些细节,全落在江小白眼里。
她没说破。
屋里静了片刻。
陆沉云没再提军务,也没问罚抄的事,只抬眼望着江小白——
目光沉沉的,裹着深夜的倦意,又藏着点化不开的软。
没等江小白再开口,他忽然倾身凑了过来。
带着一身夜风与淡淡的硝烟气,手指轻轻蹭过她的脸颊,低头便要落吻——
江小白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抬手虚虚挡在他胸前,声音压得很轻:
“你还有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