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夏天,汉服的风潮在燕京越刮越盛。
沈秋婷天天泡在账房里,把江小白列的书单一本一本啃完。
从《商业经营概论》读到《会计学原理》,账本上的字迹从歪扭变工整,又从工整变得老练。
许如茵在学校牵头办起汉服社,每周末回家都带回来一堆改良建议——交领要更贴合脖颈弧度,发带长度得按身高调整,裙摆幅度还要再放开半寸。
她旁听了几节图案系的公开课,又跟社里的同学集思广益,从前全凭直觉的想法,慢慢长出了理论的骨架。
可她半点儿没放松主业。
钢琴课从肖邦前奏曲弹到贝多芬奏鸣曲。教授说她对小品的驾驭已经远超预期,开始引导她练变奏曲——从一小节主题出发,在反复与变形里搭起中型曲式,学着在重复里藏变化,在变化里守根基。
许如茵起初觉得变奏曲枯燥,不如小品自由。
练了几个月后,有天她忽然跟江小白说:
“我好像懂了。这就跟设计汉服一样——基础版型是主题,改良就是变奏。
改袖口、改领口、改腰线,都是围着同一个主题转,可每一版都不一样。
最后万变不离其宗。”
江小白听完沉默了片刻,说:“你老师要是听见这话,大概直接就把留学推荐信给你写好了。”
许如茵眼睛一亮,说教授确实提过——再学两年,进度稳得住,就推荐她去欧洲深造。
话音刚落,沈秋婷正好从外面进来,在门口听见了,一脚跨进门就说:“去欧洲要多少钱?我先给你存着。”
许如茵回头就喊:
“三姐你先存够分店的本钱再操心我!”
孙曼青最近不知在忙什么。她屋里的丫鬟跟春桃嘀咕,有时候半夜起来倒水,还能看见大太太屋里亮着灯。
可不管忙到多晚,每天检查江小白的抄书功课,从来一丝不苟。
不光查字数,还在她的读书笔记上圈圈点点,批注写得比原文还密。
江小白有天晚上对着满页红笔批语发呆,心想这读后感加大太太的点评,攒够了都能直接出本书。
董淑照旧尽心服侍老太太,捏脚、熬燕窝、剥花生核桃,把琐碎事打理得妥妥帖帖。闲下来的时候,她开始偷偷问江小白,有没有适合她看的书……
她说自己识字不多,想学点“摩登”东西,不然跟娘都快说不上话了。
江小白给她找了一套小学课本,从一年级教起,还特意教了拼音,让她和春桃做学习搭子。
董淑学得不算慢,已经磕磕绊绊读到三年级了。
江小白又给她们买了一堆中华书局的教辅,不懂的地方就用铅笔画圈,等她空了来问……江小白也愿意一一解答。
她其实想过送她们去学校,可董淑年纪大了,跟小学生坐一起难免不自在;春桃还得往家里贴补工钱。
眼下也只能用这种法子,帮她们往前多走几步。
老太太是极乐见这事的。
这么多年董淑事事以她为先,她不是不领情,可也不想这孩子就这么蹉跎一辈子。
董淑说过要服侍她一辈子,可她哪里缺人服侍。如今孩子自己愿意上进,她只有高兴的份。
有回江小白去请安,正赶上董淑在厨房盯燕窝。
老太太把她单独留住,说想聊聊阿淑的事。江小白在炕沿坐下,老太太捻着佛珠,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了口。
董淑是十三岁那年逃荒到陆家的。那年老太太刚守寡,日子也苦,带着陆沉云靠给人浆洗衣裳过活。
有天傍晚在村口破庙外,看见个小姑娘缩在墙根,饿得只剩一把骨头。
问她家在哪儿,说河南的,爹娘都饿死了,跟着村里人往北逃,半路掉了队。老太太看她可怜,领回了家。
洗了澡换了衣裳,本想打听打听还有没有亲戚能投靠,结果小姑娘哪儿也不肯去,黏在她腿边揪着衣角,一口一个“太太别赶我走”。
老太太心一软,就留下了。
本想着多个女儿养,孤儿寡母的,多个人也就是多一口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