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樾指尖弯曲,细长的眸子敛收,审视目光沉沉落到她头顶,半晌,似恍然明悟,讥讽一笑。
“是他们叫你来规劝孤的?话说得好听,其实背地里不知如何唾弃孤,认为孤是残害忠良的昏君,对吗?”
在他看来,眼前的少女已经被他厌恶的世家大族收买,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他本以为少女递来的是蜜糖,心底喜不自胜,小心剥开上沾的糖霜,才蓦然发现蜜糖下层裹着的砒霜。
一种被背叛的凄楚直刺刺扎在他心上,痛地他皱起眉头。
燕樾气极了,拂袖起身,看着面前的提篮,心底怒火中烧,大手一挥,那雕花提篮便如空中落叶被大力掀飞,轻飘飘划过,随后重重的落在地上,发出“砰”声。
藏眠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望向地板。
室内服侍的仆从,连带着小桂子,听到声音吓得齐刷刷跪了一地,头紧磕在地上,忍不住瑟瑟发抖,心底哀求不断。
提篮躺在地上,桂花糖糕从里面咕噜噜滚出,随后停住,淡黄表皮上染了一层极淡的灰尘,不能吃了。
燕樾睥睨俯身,白皙带着薄茧的指腹蹭过她侧脸,冷声讥讽,“真是委屈你了,对着孤这张脸,还要忍着恶心,说些言不由衷的谎话,”
藏眠咽了口吐沫,面目苍白,心跳如鼓,讷讷辩解,“臣女没有…
燕樾性情不定,所思所想根本无法猜透,他这样生气,定会如同朝堂上一样杀死她,她联系好系统,只要一死她就回档重来。
多试几次,总能找到方法。
结果,燕樾气急败坏直起身。
藏眠仰头愣住,她能感受到,他现在很生气,气的想杀人,平常这时候早就捅人,鲜血满地了。
明明佩剑就在半米远的架子上放着,他只要伸手就能拿到,却没有任何杀人的举动,只是淡淡饶过她,眼神放到别处,伸开胳膊吩咐。
“小桂子,伺候孤更衣。”
藏眠捏紧碎花宽袖。
这件事,就这么重重提起,轻轻揭过了?这暴君对她竟然这么仁慈!
她眨眨眼,觉得有戏,笑着提起裙子,推开弓身的小桂子,讨好般亲自上手,“陛下,他动作粗鲁,臣女亲自伺候您更衣。”
燕樾半阖眼睛,沉声默许她的僭越。
小桂子被她的胆大吓得快要心梗了,见燕樾没反应,默默退到一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龙袍宽大沉重,做工精细,黑金腰封衬地他肩宽腰细,巍巍身姿如山崖锐利生长的冷松,让人不自觉仰视,只可远观而不敢亵渎。
燕樾呼吸渐重。
他能感受到,少女白嫩温热的小手拂过的他小臂、脖颈,擦过他起伏的胸膛,弯腰解下他的腰带,耐心细致,好似对待希世之珍。
随后,耐心在他耳畔解释,“放了林家一族,不是为了别人,其实是为了陛下,而且,臣女刚才所说,并非撒谎,而是希冀。”
“希冀?”
燕樾眨眨眼,有些迷茫。
藏眠停下动作,靠他更近些,好似在说悄悄话,“林砾的祖父是大儒,门生无数,万流景仰,杀了他事小,让陛下失了民心事大。”
燕樾不耐推开她,不愿她再动作,自己穿好外袍,系上腰带,将冠冕摘下直接扔到桌上,似再赌气。
“失了便失了,孤不在意。”
百姓、官员、国家的生死与他何干。
世人既然都不爱他,又有什么资格向他讨要仁君爱民之心。
藏眠急了,揪紧他的外袍,严厉抗议他错误的想法,“不行!失去民心国家很快就会衰败,只有陛下爱民如子,成为护佑苍生的明君,我们才可以长久在一起,不会被战火拆散。”
似乎被某个词烫到,燕樾罕见的沉默了。
少女靠的极近,香气扑鼻,句句真心,毫无作假扭捏姿态。
燕樾喉咙滚动,极不自然偏过头,墨发遮掩的耳廓发红,语气依旧冷淡,“既然这样,那就让他多活几年,不杀了,官职从正五品降至正七品,罚俸一年。”
一诺千金的帝王竟也会退步。
“嗯……”藏眠挠头。
林学士一家活了,左相该怎么办?
燕樾皱眉,听她哼唧定是还有事,“扭扭捏捏做甚,一块说了。”
藏眠斟酌着语气,小声同他商讨,“陛下,左相年纪大了,他要是死了,就少了个给我们打工的人,不如再让他多活两年?”
其实,藏眠说完后,燕樾突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生气了。
摆摆手,“跪在门前碍眼,让他赶紧滚。”
藏眠高兴拍手,本以为九死一生,真是柳暗花明,没想到任务轻松就解决了,燕樾其实也没那么恐怖嘛。
“陛下真是臣女见过最通情达理、玉树临风的男子,没什么事的话,臣女就先告退了。”
藏眠生怕左相跪久了冻死,急匆匆跑走了,临别不忘狠狠夸了他一顿。
小桂子对藏眠大胆开放的言论惊愕不已,她竟轻而易举就能让陛下收回成命,不自觉追随她的身影,目光崇拜敬佩。
这视线被燕樾瞧见,心情不悦,指挥他,“小桂子,把桂花糖糕捡起来。”
小桂子诚惶诚恐,“陛下,糖糕已经脏了,您若是想吃,奴才让御膳房做好送来。”
那不一样,燕樾蹙眉。
“让你捡就捡,磨磨唧唧做什么!”
小桂子不是藏眠,不敢在老虎屁股后面拔毛,低着头把糖糕一个个捡起,放入提篮中,恭顺程到燕樾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