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低沉沙哑，褪去了所有疏离淡漠，多了几分赴死前的沉静。

“万蛊渊结界，认蛊不认仙、不认魔。寻常仙魔之力强行破界，会触发渊底万古禁阵，瞬间被蛊气蚀灭神魂。”

“唯有我六墟本源蛊力，可引开结界禁制，开辟通路。”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使命，也是他唯一能赎罪的资本。

当年他凭此本源种下死生蛊，今日，他便凭此本源，亲手破开宿命囚笼。

旭映眸光沉沉，微微颔首：“你量力而行，不必逞强。”

他知晓六墟本源引界代价极大，强行开启通路，必然会损耗沈寂半生修为，甚至伤及神魂根基。

沈寂淡淡扯了扯唇角，笑意苍凉：“无妨。”

“这身修为，这缕神魂，本就是用来还债的。”

千年罪孽，岂配安然无恙。

几人不再多言，各自调息整顿，为即将到来的绝境之行蓄力。

夜色将尽，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微弱天光穿透层层密林，落在四人身上，将四道身影映照得轮廓分明。

年先生静坐调息，玉盘悬浮膝前，持续推演渊内格局。

万蛊渊内部层层叠叠，九层蛊台、千重蛊阵、万古蛊骸，层层杀机，步步绝境。他穷尽万古天机，也只能推演表层通路，最深处的蛊心禁地，依旧是一片迷雾混沌，天机遮蔽，无可窥探。

那是六墟宗最深的禁忌，也是天道死死封存的最终真相。

他轻声开口，叮嘱众人：“入渊之后，不可擅自离队。渊底蛊阵随心而动，心念有私、心绪浮动，便会触发幻境，坠入各自心魔绝境。”

“夜凝与渊底同源，最易被幻境缠扰；旭映执念太深，难逃情劫幻象；沈寂罪孽缠身，心魔最重；就连我，亦有万古观局未解的执念牵绊。”

此番四人入渊，人人皆有软肋，人人皆有死门。

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众人沉声应下。

半刻转瞬即逝。

沈寂率先起身，迈步踏出青石空地，一步步走向古林尽头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瘴气地带。

越靠近边界，空气越是浓稠阴冷，黑色瘴气缭绕浮动，无声侵蚀着周遭草木，落地生根的野草瞬间枯黄腐化，山石寸寸碎裂风化。

这便是万蛊渊千年不散的蛊瘴，无声无息，灭仙蚀魔。

沈寂立于瘴气之前，缓缓抬掌。

幽绿蛊光再度自掌心迸发，这一次，不再是防御屏障，而是纯粹的六墟本源本命蛊力，璀璨、霸道、带着古老荒芜的岁月气息，直冲天际！

绿光冲天而起，撕裂沉沉夜色，精准撞向前方厚重的黑色结界！

轰隆——！

天地震颤，巨响轰鸣！

黑白两股极致相悖的力量剧烈碰撞，结界之上浮现出万千古老晦涩的蛊纹，层层流转，剧烈闪烁，发出刺耳的嗡鸣。

沈寂身形猛地一震，喉间涌上腥甜，嘴角溢出一缕鲜红血色。

强行催动本命本源引动结界，撕裂禁制，对神魂损耗极大，五脏六腑皆被反噬震动。

可他眼底没有丝毫动摇，咬牙凝神，掌心蛊力持续输出，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黑色结界之上，撕开一道狭长的通透通路。

通路之内，黑雾翻涌，深不见底，寒意森森，仿佛一头蛰伏万古的巨兽，静静等待猎物入局。

“通路已开。”

沈寂侧身回头，面色苍白如纸，气息浮动不稳，却依旧语气坚定：“通路只能维持半个时辰，速速入内。”

旭映立刻起身，牢牢牵住夜凝的手，掌心温热稳固，将自身魔气源源不断渡入她体内，替她隔绝外界致命蛊瘴。

“别怕，跟着我。”

“一步不离。”

夜凝紧紧回握他的手，眼底褪去所有茫然怯懦，只剩坚定澄澈。

“我跟着你。”

前路是万丈深渊，是万古绝境，是千年宿命的最终战场。

可她身边，有挚爱相伴，有故人赎罪，有智者护航。

她无所畏惧。

年先生收起玉盘，起身跟上，温润眸光扫过漆黑通路，眼底暗藏一丝沉重。天机混沌，前路未知，这一战，他们赌上了所有人的余生。

四人依次迈步，踏入万蛊渊结界通路。

一步跨出，身后是安稳人间，是漫漫山河；身前，是千年囚笼，是宿命终局。

踏入结界的瞬间，周遭天光瞬间湮灭，温度骤降百丈，刺骨的阴冷瞬间包裹全身。耳边所有风声、林声尽数消失，只剩下死寂，无边无际、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视线所及，尽是沉沉黑雾，无天无地，无山无石，唯有漫天流转的幽暗蛊气，丝丝缕缕，钻入肌理，试图侵扰神魂。

脚下是悬空的虚无，踏空而行，周身是万古沉寂。

这便是万蛊渊，天地蛊道本源，三界绝境之首。

是死生蛊诞生之地，是她千年苦难的源头，是所有爱恨纠葛、罪孽牵绊的起点。

夜凝心口的蛊毒骤然轻轻发烫，不再疼痛，反而生出一种诡异的归属感，与这片天地彻底共鸣。

无数细碎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不是她的记忆。

是这片蛊渊沉睡万古的气息，是千年前沈寂在此研习蛊术、刻画蛊阵、犹豫挣扎的片段，是六墟宗初代布下棋局的冷漠谋划。

斑驳、破碎、零碎，却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颤。

沈寂走在最前，背影孤寂萧瑟，踏入这片他最熟悉、也最愧疚的故土，声音低沉回荡在空旷渊底：

“前方第一层，幻蛊台。”

“以人心执念为引，造万世幻境。”

“守住心神，勿信幻象，勿沉旧梦。”

话音刚落，周遭漫天黑雾骤然流转聚拢，四面八方朝四人疯狂挤压而来！

幽暗蛊气翻涌重组，眼前虚无的黑暗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熟悉的血色高台。

诛仙台凌空而立，残血染遍石阶，长风呼啸，哀鸣阵阵。

千年前的血色劫难，时隔千年，在万蛊渊幻境之中，再度重现。

夜凝瞳孔骤然一缩，呼吸骤然停滞。

眼前高台之上，年少的她白衣染血，神志混沌，手持长剑，一步步走向那个玄衣染霜、满眼深情的少年魔尊。

一如千年之前，那道刺穿心肺、斩断情长、困住宿命的致命一剑，即将落下。

幻境临身，旧梦重来。

千年最痛的一刻，终究还是避无可避，摆在了众人眼前。

旭映瞬间将夜凝紧紧护入怀中，魔气暴涨，死死隔绝幻境侵扰，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与疼惜。

他不怕重现血色过往，只怕这幻境，会再次伤他的阿凝分毫。

年先生眸光一凛，指尖符文瞬发，护住四人灵识根基，沉声警示：

“心魔幻境已成，各自固守本心！”

沈寂驻足原地，望着眼前熟悉又刺骨的诛仙幻境，身形微僵，眼底翻涌着千年不散的愧疚与荒芜。

这是他亲手开启的棋局，亲手种下的劫难，亲手造就的千年悲剧。

今日重回故地，重见旧景，他终究无处可逃，无处可避。

万蛊渊深处，黑雾沉沉，幻境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