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李肆就来回报,详尽地讲了裴柔嘉身边许多事,包括什么长女与高门和离,次女与寒门书生议亲;还有耿家,崔家两家的琐事。
懿恭帝懒得听这些家长里短,不耐地摆手,没叫他说完,又问起云津道的事。
李肆告诉懿恭帝:“裴夫人似乎去过一趟云津道,回来时开了五辆马车。但回程途中,遇到才女赵襄怜,给她一摞东西,之后她便遭遇刺客。那才女似乎对方惟一长老有意,奴才想可能是做局了,想害死裴夫人。 ”
“是你小人之心了。大抵又是薛家的罪证。”懿恭帝呼气,“当年卫家想利用方惟一斗倒薛家,差点毁了朕的棋局。幸好赵九骏及时赶到,把他参奏的折子截在路上。”
李肆道:“方惟一命真硬,吊着一口气跑到玄授道的庙观里悟道。如今他有当世圣人美名,这都得感谢皇上赐福于他。”
“那他和高相妻子裴柔嘉是什么关系?”懿恭帝又问。
李肆道:
“去裴家打探,只知裴柔嘉似乎一直养在深闺,直到高泉原配葬礼那日才对外露第一面。去方惟一过去的道观,倒是打听到他结发妻子崔敬,竟长得有几分像裴柔嘉。”
“听说裴柔嘉拜访薛德仁那天,和方惟一关着门呆了三个时辰,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什么事。有说是弹琴的,也有说是别的,反正说法很多,她出来后就拿了一封去面见薛德仁的引荐信。”
“你别乱暗示。”懿恭帝叹了一口气:“高泉说过,裴柔嘉是他来到这世上后,唯一一个爱他的女子。”
李肆明白了懿恭帝的意思,他知懿恭帝心里感念高泉极深,也不想人再编排逝者的妻子,便顺着回答:“可能只是凑巧罢。”
懿恭帝会心一笑,此事不想再提。他忽而眸光一沉,又问李肆:“裴柔嘉拿到薛德仁罪证,没交到皇后或是谁手中?”
李肆摇头,“没有,她谁也没给。”
懿恭帝:“她倒是个聪明人。行了,都知道了,先下去罢。你把司天台的司正叫过来。”
李肆领旨下去了。
……
杜潜在司天台正对着密密麻麻的日月干支发呆,忽听见门外有嘈杂的讨论声。他平时并不参与同僚说闲话,更是看见他们凑到一起,就躲得远远的,毕竟只要是听人,别人也默认你会说。
不过这次,那群同僚见他无反应,故意走到他窗前,敲了敲他的窗。
杜潜只好起身,将窗子打开一道缝,看见敲门的是春官,便询问:“何事?”
春官摸了摸胡子,说道:“杜夏官,别写了。今儿你算出个花,也是给明儿的别人省力。”
杜潜道:“听您的意思,司天台近日会有人事变动?”他很快想到先前裴柔嘉对他的承诺,说助他成为朝官。
“是喽。”春官压低了声音,尽管他身后跟着两位其他官员,压低声音对保密毫无用处,倒像是故作神秘。他正色道:“司正要变天了。”
杜潜回答:“知道了。多谢告知。”
春官见他反应冷淡,却也没打消闲谈的热情,继续道:“你猜为什么?”
杜潜道:“不知。”
春官本想卖关子,但看杜潜始终不肯给反应,心下没了故弄玄虚的心思,只道:“二月初八那日,天有异光,司正说是祥瑞,赶紧向上边儿邀功。司天台其他人,也都顺嘴附和祥瑞。”
杜潜点头,“记得这事。”
春官亲近地拍了拍杜潜的肩膀,继续道:“当时就你这傻大个较真儿,偏跟司正说是不祥之兆,还挨了他臭数落。”
杜潜面上毫无表情,仿佛那只是一桩无关痛痒的插曲。
春官道:“谁曾想,那压根不是祥瑞,而是云津道那里发生爆炸。宰相高泉也是那天薨的,正对上你说的 ‘相星晦暗’。皇上派人在调查此事,司天台好多人都被带去问话了。”
“这样啊。”杜潜依旧淡淡的。
春官看杜潜处变不惊,以为他没听明白,只好点破:“杜夏官,虽说是法不责众,但该被封赏的也少不了。你且等着吧,改日升迁了,别忘了我们这群五官同侪。”
杜潜点了点头。
春官说完这事便离开了,杜潜把窗户重新关上,仿佛什么都没听到过似的。
不远处墙壁后面,一位内侍闪身走出。他离开了司天台,回内侍省,到李肆面前低声汇报。
李肆一扫手中的拂尘。
……
李肆出宫之后,去了一趟九酝楼,进门便要了一间上房,并找楼主郑荪紫。
郑荪紫进了厢房,看见了李肆正坐在桌旁,于是赶忙赔礼:“草民不知李内官突然造访,故而礼数不周,怠慢了您。”
李肆摆手,他身材丰腴,笑得像只呲着大牙的老鼠,说道:“无妨,仅是有点事找你问问,犯不着铺张浪费。圣上也说,这大道至简。”
郑荪紫躬了躬身,暗道虚伪,哪回不是连吃带拿,可面上仍恭慎惶恐:“是草民该死,让这等俗物叨扰官人的清静了。草民这就撤走这桌上这些俗物。”
他作势要上前,但动作极缓慢。
李肆不走心地伸手,挡了一下,道:“留着罢,浪费更是罪孽。先说正事,这整个上都蓟城,就属你的消息最灵通。”
他继续道:“二月初十的早晨,裴柔嘉离开上都,去了云津道,这事你可有耳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