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位好友互相对视一眼。他们都清楚近来城中的传闻,什么高泉夫妇感情深厚,高泉死后还频频托梦给裴柔嘉。
蓟城宁德坊有一口井,井水是苦的。七日前,高泉托梦裴柔嘉说,只要从这口井里连续打水十日,井水就会变甜。城中多数人也不信会发生神迹,裴柔嘉却命人每日从井里取水,送到附近天后祠里供奉。到高泉出殡那日,正好是第十日,谁都不知最后的结果。
这两位高泉生前好友,也不大信这等神迹,不由得同情起裴柔嘉,这个尽心尽力的传话筒。
陆绍典问:“那高泉现在哪里?”
裴柔嘉答:“在冰室里。我有些怕他夸下海口,到时候却保不住尸身,让满堂宾客看笑话。所以我只好将他移去冰室保存,等出殡那日再移回来。”
陆绍典“哎”了一声,信了裴柔嘉的说辞,“子渊一贯执拗,不管别人的难处。”
裴柔嘉摇头,显得极其无奈,又关切两人:“冰室里有点冷,你们若要过去,得多披几件衣裳。”
两人点点头。
他们三人披着厚重的狐裘,一同进入了冰室。那里面摆着一口金丝楠木棺材,散发着一种奇异香气。
纵使常庚游遍大幽的天南地北,甚至在西域住过一段时日,依旧无法辨别出香名和出处。
裴柔嘉命人在冰室内摆了一张酒桌。
冰室里寒气逼人,酒便由仆人提前煮热,再送进来。桌上还摆了几道热乎乎的白灼肉,切得极其细小,并不能饱腹,只是配来下酒。
三人入座后,裴柔嘉忽而询问常庚:“墓志铭写得如何?今日墓地已经竣成,我得命人将墓志刻上碑石了。”
常庚命自己的仆人拿出一份底稿。他过去从未替人作过墓志,这是头回尝试,写得满满当当。
裴柔嘉的目光掠过每一个字。
这篇墓志开头说高家来历和高泉家世,继而概述其生平事迹,后又述其家眷,最后是洋洋洒洒一段骈文总结。
裴柔嘉不由得皱眉,提出质疑:“这些事迹放在这里,恐怕有些不妥。”
常庚说道: “世人皆视子渊为媚臣,但我眼中的子渊并非如此。这里面毫无粉饰之词,皆是如实记录,有何不妥?”
“我看看。”陆绍典凑上来,拿走那篇墓志,打开扫了一眼,不由得感慨:“还真有些不妥。”
“如何不妥?”常庚询问两人。
裴柔嘉道:“大多事迹还是能用的。只是‘请旨营救张胤’、 ‘劝谏阻挠重修宫殿’,这两事不便见世。”
常庚不解:“这两事都该是积阴德之事。”
陆绍典道:“可却是圣上不堪之事。” 陆绍典说罢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常庚知他们的意思,只叹息,“这就是子渊一手扶植上去的人。当初,他非劝我从雍王那里转投献王!”
裴柔嘉却为高泉辩驳:“他那是救你。若你继续跟着雍王,到时候要因谋逆丢脑袋,还指望他能救你?”
常庚默不作声,似是陷入了回忆。
陆绍典打断两人争论,提议道:“呈上去的那份删掉这两件事,真正下葬的墓志仍照常庚的原稿刻,随棺埋入墓中。除了盗墓贼,活人哪里知情?”
“这的确是个折中的办法。”裴柔嘉点头同意,又看向常庚,他虽有些不情愿,但眼下是最好的法子。
裴柔嘉命逐云送上一壶千金酒,她端着杯子,向常庚敬酒赔礼:“是我唐突了,还请暮白兄见谅。”
常庚的脾气比年轻时温和许多,只是意见不合,并未真的生气,便回敬一杯。
裴柔嘉又提议弹琴,常庚和陆绍典皆是答应了。
裴柔嘉坐在琴前,稍微撩拨两下琴弦,那和煦的音乐自指尖流淌,传入了两人耳中。
先前裴柔嘉赠常庚的十壶千金酒,已经被他喝干净了,这会儿常庚贪杯起来。陆绍典拦他不住,后来索性也跟着多喝了几杯。
琴音温柔而轻盈,在他们两人之间飘荡。
他们缓缓闭上了眼睛,酒意在体内蒸腾,冰室里的寒气却砭着他们露在外面的皮肤。
渐渐地,两人只觉周身似拥着一圈浮云,身子翩翩然,魂魄仿佛抽离躯壳 ,随着寒气幽幽上浮,快要飘入姮娥的广寒宫。
“咚——”
一声巨响,两人飞升梦断。
他们循声望去。
高泉从棺材里又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