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掳走，顾守拙脑子里一下闪过很多念头，一时大脑宕机。

尽管自己压低了修为，但因不慎酿成现在这个结果，也是不争的事实。

面前小巷阴影静悄悄，像是无声嘲笑他的过失。多少年没体会过如此鲜明的情绪了？几十年前，还是上百年前？如果不是这一遭，他还以为自己早就失去了羞耻心。

顾不上再想太多，及时弥补才是优选。他神识外放，企图查找邬炤庭的位置。

魔尊的眼睛俯瞰陆宅，扫视整个永嘉城，没能寻到目标的气息，想必那团黑暗将对方拖进了独立空间。

安抚手边嗡鸣的佩剑，顾守拙打消一剑劈开空间的想法。开玩笑，那小子脆得跟纸一样，这地界什么情况也不清楚，稍有不慎顺手弄死就不好玩了。

当机立断，他效仿邬炤庭也走入了小巷。

凉水般的黑泥涌上，他蹙眉忍着，任其将自己拖入更深的地方。

口鼻一阵窒息，接着眼前白光大作。

顾守拙皱眉，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院子内。院子摆设怪石奇树，花坛生着几朵明艳的花，院中水池清澈，红尾锦鲤游弋间搅动水面。他在那池水中看清自身的模样。

身材拔高，乌发松弛束在脑后，面如白玉，狭长的眉眼带着讥诮的冷意。这不是乌有的脸。不知为何，自己的掩藏都失效了。

再想幻化形体时，顾守拙难得感到体内灵气一阵滞涩，哪怕逆转功法使用魔功，也运行得不畅快。此情形下身上法器功能尽失，硬要施展幻形之法效果大抵不尽人意。

细看来，周身环境也有几分熟悉，直到温柔的女声从院外传来，顾守拙才想起自己身处何处。

他闪身到一座怪石假山后，被侍女环绕的美妇人从拱门走进院内。

她长着一张成熟美艳的脸，和邬炤庭有几分相似，正是死于六年前变故的邬家主母。

这里或许是幻境，也可能是记忆……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再花心思去伪装，横竖邬炤庭小时候见过自己，魔尊出现在记忆中也不是什么怪事。就算被察觉到不对，他也有办法糊弄。

“母亲——”面容精致的稚童从院子的凉亭小跑出来，一路来到美妇人身前，“今天在国子监，六皇子赐给我一幅墨宝，我这就拿给您看。”

顾守拙观察片刻，只见孩童说话虽沉稳，可一些小动作与眼神还是透露出符合年纪的天真，他心中有了判断。原来不只是身体，心性记忆也跟着倒退了吗？

自己平安无事，应该是得益于修为高深。顾守拙有些遗憾现在不能打开储物袋，他有种想掏出留影石将那张天真的脸记录下来的冲动，日后男主出名，和平日风格大相径庭的形象也会成为稀世珍宝吧。

下一瞬，与母亲相拥的小孩动作微顿，幽绿双瞳似锁定什么猎物，透过园内布设，精准落在某座假山上。

“怎么了？”美妇人有些好奇孩子的异样。

孩童眨了眨眼睛，抿唇笑笑，摇头：“没什么，我只是看见园子里落下一只好看的鸟儿，一时看入迷了。”

啧，他收回前话，这孩子一点也不天真，不愧是男主，无论是什么年纪，都敏锐得让人生厌。

难道是当年天目没封印好，不应该啊。顾守拙难得反思，移步换了个地方。

见男主暂且无事，他尝试离开这片院子，结果刚走出去就被传送回来，唯一能探的是隔壁的宅邸。

当年陆邬两家是邻居，挨得极近，祖辈相交甚笃，也是一段佳话，这才有了婚约一说。

这幻境惟妙惟肖，竟是连砖瓦细节都模仿出来，若不是惹了他，放在平时，顾守拙还会有心情好好逛上一逛，顺带学学其中门道。

好在修道者身躯本就与凡人有异，常年修炼，肌理骨骼自然渗入天地之力，哪怕丹田内的灵气魔气都用不了，顾守拙还是有信心潜入一座宅邸不被发现。

踏入陆府时，一股钻骨的寒冷蔓延上来，顾守拙猝不及防感受到修道后再也没体会过的寒意，表情微嗔。他可能有些小瞧这个幻境了。

陆府与他记忆别无二致，屋内也没挂丧幡，一副平和模样，只是来往凄清，不见人气。

一道幽幽呜咽如泣如诉，时隐时现，为朱红梁柱徒添几分诡异，顾守拙沉下心，向着声音源头靠近，越是靠近，寒意越涌上几分。

他在一道门前驻足，冰霜凝上他的鬓发，吐息间氤氲水汽呼出，若非底蕴雄厚，恐怕早就将肺冻得坏死。心道门后应当就是幻境的核心，顾守拙伸出手轻轻推开房门。

无形风雪夹似乎夹杂冰碴子呼啸，睫毛因寒气结了层白霜，但除了温度有异，院内一幅和平样子。

顾守拙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绿树成荫的后院。观景池旁，一位金钗之年的少女跪坐水边，掩面低声啜泣。

“呜呜…不要，不要……为什么会这样——”少女面容稚嫩，一双乌黑的眼睛沁了泪，显得剔透，但满眼都是悲痛茫然，像有人抽干她的生气，好让她伶仃悲楚，身若浮萍。

少女便是十六年前死去的陆远清。

顾守拙心存疑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