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恪声音温和,似乎为了不让喉咙进风受刺激,他吐词轻缓。字词间带着久病不愈的微喘。
这便是那个病秧子?顾守拙照面间就将他的身体状况里外探了遍。
病灶大多淤积在肺部,却已扩散到五脏六腑,甚至侵扰心脉。灰白的脏器带着股黑气,按理说活不过原著的年纪。
命被吊着了啊,手段还特别高明。
维系脉络稳定的一抹灵气,大概来自某种天灵地宝,但脆弱内脏没被药力冲击崩溃,其中必有修为高强医修的辅佐。
所以,站在他背后的,究竟是什么人呢?
顾守拙探查之际,身边三人对二皇子的突然造访表现出不同态度。打量间,他们都看出皇甫恪身体状态不佳。
安公公殷切上前,对皇甫恪嘘寒问暖,又压低声音,小声向他介绍邬炤庭一众人。
这倒是省了自我介绍的时间。
“诸位的目的我先前也有了解,事不宜迟,孤带你们到后宫去稍作了解,啊……”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眉眼弯弯,“父皇设有晚宴,仙师们今日就不必在外过夜。请务必赏光,我们大庸朝臣也对青崖山的风姿颇为向往。”
顾守拙沉吟,后宫?林川失踪前寄出的最后一封信曾道,她听闻后宫怪事频生,办做宫女潜入其中。这一去便不知去向。
化神巅峰修为的林川就算不用灵气,人间内家功法与身法都是一等一的厉害,贸然失踪确实古怪。她生性谨慎,绝不会以身试险——大概是有麻烦事缠身。
“若有必要,我们自会停留。”邬炤庭没有正面答应,他秉持公事公办的态度。
他来皇宫,对夺嫡一事漠不关心,谁坐上王座都与他无关。
只要能完成师门给的任务,以及达成心中的一些小目的即可。
陆婉莹听到接风宴,只是笑笑:“不必您多说,鬼修多半深夜趁无人时行动,我们当然要留下,至于晚宴——承蒙皇恩,我等被邀前往,属实荣幸。”
她早就对凡间荣华富贵失了兴趣,但毕竟见皇帝是个新奇体验,她没理由不去瞧上一瞧,日后好和父亲分享这段事。
况且,江煦涵看上去已经跃跃欲试了。
“好,我们先随你前往后宫。”顾守拙察觉天色渐晚,不太想浪费时间,至于那无趣晚宴,只需要放一尊傀儡便好。
皇甫恪见众人答应,垂眸浅笑,扶门走进殿中。
他在众人目光下坐上软轿,轻咳两声:“孤身体欠佳,走不了太远的路,见谅。”
穿过侧殿,他们踏足宛如迷宫的回廊,走过水榭亭台,落日余晖洒在金顶琉璃瓦,粼粼若水波。宫墙却像沁了血般暗红。再次穿过一道朱门,软轿停下。
皇甫恪被宫人搀扶下车,他走几步一喘,终于到了一处院子门前。
眼前是一座门把积灰的殿宇,砖瓦灰白,杂草从墙缝生出。宫人吃力地推开门,激起浮灰让皇甫恪一阵撕心裂肺的咳,搞得顾守拙都没忍住看过去。
就这副样子,他背后那人舍得他出来见人?
以及,皇帝派了个路都走不了几步的人前来接风,也不知道是作何用心。
邬炤庭从一开始就紧绷神经,迅速进入状态,他等皇甫恪咳完,径直问:“这里是?”
“咳咳……是,是冷宫。”皇甫恪用帕子遮住口鼻,泪光涟涟。
陆婉莹有些看不下去,她试探性关心:“殿下,此处灰尘恐怕会诱发肺病,就此止步吧……可有其他能带我们了解事情的人?”
“咱家来吧,殿下您先去歇息,放心,咱家会安排好一切的。”安公公走上前,为皇甫恪递上枚香囊。二皇子将其置于鼻下,似喘过气来,虚弱地吐息。
他双颧泛起病态的红,嘴唇乌紫,喉咙发出嗬嗬声,缓了好一会儿才能正常说话:“抱歉,今天不知怎么了,明明前几日身子好转…是孤失了礼数,接下来,应该是不能再陪诸位了……他日,仙师离去前,我会再设宴来弥补今日遗憾。”
“不打紧!你快去休息吧!”人生第一次瞧见这么虚弱的人,江煦涵面露惶恐,生怕皇子一下死在自己眼前。
“等等。”喊停的是顾守拙。
宫人都对他投来毫不遮掩的不满眼光,好似这苛责病人的少年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
顾守拙并未在意,他哪管皇甫恪死活:“你那香囊里,是什么东西?”
“乌有,这是不是问得有些泛了?”陆婉莹小声询问。
“这是洒家配的药,入宫前,我跟着养父学了几门方子,效果很好……”安公公话说到一半,目眦欲裂。
邬炤庭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只见顾守拙晃身来到皇甫恪面前,四周的宫人,包括二皇子本人都没反应过来,他就直接上手划开了香囊。
“慢着,乌有,你要干什么——”陆婉莹上前伸手,但当她反应过来时,一切都晚了。
零碎的药渣像木屑般洒落一地,皇甫恪受惊,身形不稳,立马朝后摔去。
“——殿下!”
“回护,快回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