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手腕上多出一道蛮横的力度。

邬炤庭双眼紧闭，额角全是汗珠，面露痛苦。他从被褥中伸出一只手，牢牢禁锢住即将离去的热源。

力道将顾守拙的掌心按向自己的脑袋，邬炤庭纤长眼睫颤动，嘴里喃喃：“唔……请不要离开……”

冰凉的头发洒在枕边，与邬炤庭汗湿的鬓发交错，顾守拙被这股力猝不及防拉近，不得不单手撑在他耳边维持平衡。

少年短促炽热的鼻息离他很近，他能看清那张面孔上每一寸变化的表情。

眉头皱起又松开，鼻翼翕动，牙齿将下唇蹂躏得殷红……直到眼角渗出泪珠。

“母亲……父亲……”

顾守拙眼神微动。原来这孩子想家了。

醒着时胆量不小，睡了更是荒唐，天下敢把他认成妈妈的，这倒是第一个。

一股稍涩的陌生情感漫入心房，魔尊胸口微烫，像喝下一碗掺着剧毒的糖水。

他可以就这么离开，彻底不管不顾——又不是他杀的邬炤庭全家。

天机阁泄密，叫这小子被一群疯子缠上。遑论其中可能有天道搅和。除了那夜被人无缘无故用了名号，自己可以说是特别无辜。

被迫与一个小鬼性命相连，费尽心思探查背后阴谋，甚至下放身段来玩过家家，赶着上去替人吃攻击吃雷劫……

这已经不是十多年前一句“挽尊”可以解释的了。

他看着邬炤庭那颗漂亮的头颅，眼神逐渐深沉，似乎那头骨缝中伸出了犄角，生生扎穿自己的手掌，好叫自己别扭着被固定住。

真想把这脑袋碾碎，或扒开皮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魔尊深吸一口气，缓缓合眸，再次睁开眼时，眼底漾起屋内的一点烛火。

空出来的手掐诀，安神咒点在紧蹙的眉心。邬炤庭面容肉眼可见地放松，钳住他的力道也渐渐松懈。

手掌一寸寸抽出，顾守拙坐在床边，动动手指，被褥被灵气拖着自行塞进邬炤庭与床的缝隙。

天外有了抹亮色，魔尊稍作思考，准备起身再去做些事，比如回复之前收到的来自陆婉莹写给养父的请求信，比如先去一趟国师府探探口风——或者，应该找个地方疗伤。

身后又传来一声轻语。

“不要走……”

“……顾守拙。”

被喊到名字的人浑身一颤，顾守拙连忙回头去看他究竟是不是在装睡，结果一低头，就看到自己被紧攥的衣角。

仅是一面之缘，就让你记得这么深刻？还在梦里喊起“魔尊”的名讳——

啧。

肚子里莫名又蓄积起怒火，七上八下弄得顾守拙浑身都疼，之前一直压制的雷劫侵蚀后遗症找上门来。

他压下喉间腥甜，看都不看，直接从储物袋拿出一堆药，一股脑吃下去，就着坐在榻边的姿势开始调息疗伤。

也罢。就选这个位置吧，懒得动了。

屋内一片祥和。

窗外天欲晓。

陆婉莹敲开房门时，看见的就是顾守拙一张臭脸。

似乎有人惹了他，黑袍少年浑身低气压，本就冰冷的视线比以往更如十二月寒冬。

在他身后，邬炤庭面色显得红润，似乎吃了颗十全大补丹。

昨夜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他们两人住同一间房，男孩子之间关系升温这么快吗……她不太敢问。

“你俩怎么回事，是不是背着我们有小秘密了？”耳边，一道充满活力的声音响起。

经过一夜思考，江煦涵也调整好了心情，她不再别扭，只是一如既往地和众人打招呼。

顾守拙瞪了她一眼，直接选择忽视走掉。

邬炤庭早晨被对方下了封口令，说不准道出二人夜游的事。

昨夜，他记忆只停留在和莫名其妙的宫装女子斗法，对后面的白面具一事一概不知。顾守拙对这个结局颇为满意，胡编乱造了一个他临危反抗成功，把那女子吃掉的故事。

自知这些话不能全信，但记忆的缺失和顾守拙身上的伤让他暂且放下追究的心，况且他对自己能力一清二楚，突然凝练的修为不会骗人。

所以，昨晚他又失去意识了……将杂思抛置一旁，邬炤庭不再去想。

因为，眼下还有更大的事——

他面无表情回答江煦涵：“昨天晚上，淑妃死了。”

江煦涵：“啊？”

“……你说什么？”陆婉莹瞪圆眼睛，惊讶不比江煦涵少。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宫中一片混乱，她们居然没接收到一点风声！

宫廷对修者的压制居然到了这个地步么！

顾守拙微微挪开目光——陆婉莹她们当然没松懈到那个地步，只是前晚他在含章殿附近放的结界与敛息阵效果很好。

“我们也是这会儿听到消息，现在，是先去国师府，还是觐见圣上？”邬炤庭询问二女。

“既然大公主证据确凿下狱，这会儿淑妃暴毙，她处境不会很好，说不定……”听完事情始末，陆婉莹面色一变，“不行，我们必须先去皇上那边说清楚，至少再给点时间。”

顾守拙在一旁听着，直接泼冷水：“太慢了。”

“皇甫攸本就不乐意我们深入调查，说服他不是一件易事，”直呼皇上大名的顾守拙负手踱步，“若想保大公主的命，只能两件事同行。”

他措辞简短：“你们先拖时间，我和他去国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