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旁的皇甫珲面色铁青,满脸不可置信。他啜喏两声,全神贯注听接下来的对话。
解仪饮茶的动作稍顿,一片叶落于杯中。
“竟是让你们听见了。”他鬓角的长发被风吹起,天光透过云层,照在眼前的茶杯中。
他虽目不能视,但对光的敏感度依然。解仪轻叹,在三人的注视下沉重又缓慢地点头默认。
“是谁?”顾守拙声音发凉。
解仪杯中水光荡漾,他怔怔盯了一会儿,便偏过头去看向远处的山底。
从这里望去,山脚一览无余,从华贵的宫城,到四通八达的城街,再到眼前那一栋朱红的,将开阔风景一分为二的鹿台。
他的双眼分明看不见这一切,视线却似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多年前,他也是坐在这个地方,不过彼时,他的眼睛还没瞎。
一名少年一步一磕头,从山脚一路来到山峰,他周身贵气萦绕,衣物却破败不堪。
少年说了什么他忘了。只是当少年厉声质问国师府无果时,眼中阴燃的一抹不甘的火令他至今难忘。
“你说,吾祖辈江山,必亡于孤之手?”
少年咬牙切齿,犬齿刺破嘴唇,一双眼睛蒙上泪花。他不敢相信,自己如此诚心祈求答案,竟依旧是如此荒谬的结局。
他拔出佩剑,将剑锋架在国师的脖颈上:“你敢再说一遍——!”
国师温和地笑笑,轻柔地告诉他,天是这么说的。
“狗屁天道!孤不认命……孤不承认!”少年手臂剧颤,剑堪堪划破对方的表皮,见了红就被抽走。
价值不菲的剑被重重摔在地上,在青石砖上留下道深深痕迹。
“你——你!”他眼眶通红,忽然指向解仪,几乎将字咬碎了念出来,“瞪大你们眼睛看清楚,孤会成为皇帝,一定会成为皇帝!然后,必会把这个该死的预言打碎!”
“我要让你们知道,天上那个东西说的,全部都是假的!”
少年的嘶吼宛如在耳边回荡,解仪将这段往事说出,茶汤已经凉了。
“我…从来都没听说过那个预言,这是什么时候做出的,我怎么没听过!”皇甫珲有些恹恹,他近期的情绪起伏过于大,精神气像被抽干,大脑一片糨糊。
解仪摇摇头:“此事乃国师府与皇家的秘辛,为了不引发猜忌,自是没几人知道……只是,不知为何被人听去了。”
“可你依旧没说,那人是谁。”邬炤庭听完整个故事,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解仪浅笑:“我何时说过,我知道那人是谁?”
邬炤庭皱眉,意识到不对劲:“难道那预言仅仅只是……”
“你们不是已经听到了吗?”解仪整理被风吹乱的衣衫,“毁于皇甫。仅仅是这样而已。所以,我也不能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天道莫测,命途多舛,是非过错尽交予后,国师府,只是尽天命罢了。”
顾守拙撩起眸子,目光冷冰冰看过去:“依国师所言,你口中那人莫不是闹了个乌龙,自顾自认下了那荒唐预言?”
那可真是太稀奇了,若真是乌龙,那少年还真有些可怜。背负上不属于自己的重负,从此像被诅咒了般活下去……
若他活到了现在,定会成长到令人忌惮的地步。
解仪轻描淡写:“是。”
这就是母妃口中,心怀天下,感怀众生的国师府么——皇甫珲握紧拳头,巨大的混沌将他砸得转不动脑子,他满心无奈,愤懑,悲伤。
说不清是恨自己的无力,还是想怪国师府这么多年的毫无作为。
不过……眼睛扫过解仪缺失的断肢和灰白的双眸,皇甫珲内心颓然。也是,他这副样子,究竟能做些什么呢……
“你们想做的事,我并没介入的意图,”顾守拙说完这话,对方的笑意明显加深,他接着道,“只是,当年来找你的那个少年是谁?”
解仪将茶盏放回托盘中:“那还真是多谢阁下放过之恩。至于后面那个问题,我想,你心里既然有了答案,那就不必我再多费口舌。”
“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盲目的国师敛去笑意,沉默不语。
顾守拙冷哼一声,将盏中冷茶一饮而尽,拂袖站起身:“行了,我没什么想问的了。”
话毕,他径直离席。
邬炤庭下意识想追上去,但一个疑问将他钉在原地。他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声开口:“你……”
“我回答不了你,”他还没说完,解仪就直接打断,“我看不见你,也看不透你身上的理。”
“……有劳。”一时间,各种念头浮上脑海,邬炤庭似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起身就去找顾守拙。
脚步沉重,头上浓云密布,分明清晨还是晴朗模样,转瞬雨欲倾。
潮湿的空气中,解仪飘飘然的声音像被隔了层水膜,摇摇欲坠,恍若天音。
“此行困苦,却有拨云见日之兆,阁下切忌自缚前途,还望……之途一帆风顺。”
他有几个词没听真切,但顾守拙的身影在山道前逐渐清晰,邬炤庭不由加快了步伐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