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蒲团上仅剩一人。

皇甫珲陷入极大的迷惘，天是黑的，还在倒转，地是白的，像极了漩涡。他找不到方向。唤他乳名的人不在了，让他依靠的大山也不见了。

他是人间的弃子，恨与愤怒积蓄满胸，不知从何发泄，也不知将矛头指向何处。

“咳咳……六皇子殿下。”

解仪虚弱的声音传来，将他从魔怔中唤醒。皇甫珲下意识抬头看去，入眼便是小童焦虑的神情和一片血红。

解仪手捂口鼻，鲜血从他的嘴中、耳朵，鼻腔、眼中汩汩流出，瞬间将青衫染得猩红。

这模样过于骇人，皇甫珲愣在原地两秒，才赶忙扑上去。他手忙脚乱地想掏出帕子，结果身上找不出一件干净的布料，差点就上手撕开衣摆了。

“不必，大动干戈……”解仪一边咳一边呕血，小童似早有准备，从旁边端来了清水与湿帕，又给虚弱的国师喂了粒丹药。

“你这是？”皇甫珲眨眨眼睛，碰都不敢碰一下对方。

吃了丹药的解仪脸色好看很多，但依旧气若游丝：“无碍，老毛病犯瘾了……咳，不说这个，来，你随我来。”

他弯起眼睛，招招手：“跟我到塔里去，我和你说些悄悄话。”

“你们来找朕，所为何故？”龙椅上男人的面孔隐匿在冕旒后，极富压迫感的视线沉甸甸降在座下的二人身上。

陆婉莹行了一个标准的人间礼：“陛下，我们所来是为了淑妃一事。”

在旁的江煦涵也跟着像模像样作揖，她鬓间蓄了些汗。

朝堂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们身上。而暗处、房梁，甚至龙椅的影子中，她能感受到几股强悍的气息。

那应该是归属皇室的修者……真可怕，最强大的一股几乎有元婴。

烦人。她有些苦恼，自己和陆婉莹被压制了修为，能使出的力不到半成，若真打起来，吃亏的必然是她们这边。

婉莹，你真的要直面这些吗……

“祸害淑妃之人已经下狱，今日辰时将在集市处刑，此事已毕，朕没什么好说的。”

他这话说得极冷，好像昨日还亲热呼唤的“爱妃”只是个陌生人。

“……陛下！”陆婉莹着急地抬头。辰时，那不是马上就要——

她能感受到各种各样的视线从四面八方传来，猜忌、轻视、忌惮、怜悯……她抿了抿唇，眼神微闪，最后还是执着地和龙脉的主人对视。

缓缓呼吸，不要喜形于色，不要过于谄媚，你只需要做自己……长呼一口气，陆婉莹坚定目光：“陛下——恕我直言，非我执意插足朝廷之事。只是此事疑点重重，只怕没那么简单，长公主之刑显得操之过急，这样，岂不是正落幕后之人下怀？”

皇甫攸的声音很慢，宛如磁石：“你是说朕轻率躁急？”

“可……”

“陆仙师，朕念你是青崖山来人，一直对你以礼相待，”皇上毋庸置疑打断她的话，音量兀地抬高，“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试探我朝底线，朕还能在这儿和你好好说话，全是因为你师门的缘故——”

“此事无需再议，否则，休怪朕无情。”一道凛冽的杀气从他身上涌出，皇甫攸重重拍案，发出声巨响，“哼！就算朕不治，你也得考虑一下那天谴的威力！”

殿内气氛僵得落针可闻。

江煦涵心尖颤动，喉头滚动，她眼神晦暗不明。

陆婉莹忍住移开目光的冲动，当她与皇帝对视时，一道灵光从脑内闪过，她顿时毛骨悚然。

如果这一切，没有眼前这个男人的默许，又怎会发生呢？

想这么快处死一位公主，除了王座上的那位，还有谁能做到呢？

为什么——

一个颀长虚弱的身影忽地凸显，陆婉莹没有回头。她知道，那人今天不在殿上。

那个初春还披着狐裘的男人，即使不在这儿，也在所有人心中彰显出前所未有的存在感。

可是，他不是受害者吗……想到那个男人香囊中的蛊虫，淑妃之死，大皇女的下狱，陆婉莹无法将这一切串联到一起，若有什么关键证据就好了……

想起去国师府的二人，陆婉莹不愿就这么离去，她必须拖延时间——

“天谴？你真当我青崖山修士在意那个！”

一道声音忽然从身边响起，陆婉莹错愕地转过头，直接腰挺着板直，既不下跪又不弯腰的女孩拍着胸脯，朗声说道。

“我不懂你这皇家弯弯绕绕的，但是！”江煦涵眼神闪烁，她几乎不敢看陆婉莹的眸子，只是一味抬头，恍若豁出去般大声说，“若视眼前不公不正为无物，那我，才是真损毁了道心！”

“比起那什么天道规则，我——”

江煦涵大脑一片空白，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只是看到好友那为难的样子，不知为何，嘴巴与身子自己动起来了。

我真是个傻瓜！

江煦涵几乎喊出声：“我，我宁愿遵从我的道义！”

完蛋了！我真是个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