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酉时日落,郑国舅府西院。
郑决明和妻子程芮汐在做兔子灯,但程芮汐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他把纸放到一边,拉过她的手,目光温柔:“别做了,我带你出去走走,今晚街上一定很热闹。”
“还是不去了,兰儿要的兔子灯还没做好,待会儿怕是要过来闹了。”程芮汐重新拾起来,努力笑了笑。
郑决明知道,前几天那件事对她打击不小。
程芮汐眼眶微红,笑道:“兰儿才十二岁,爱吃爱玩,喜欢新奇的小玩意儿,还有你这个哥哥疼她……我十二岁的时候,我大哥也偷偷来看我,给我带好吃的、好玩的……”
郑决明心疼地把她揽入怀中,任由她轻声啜泣着。
“那都是六年前的事了吧。唉……你大哥跟程家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是个好人。”
程芮汐伏在郑决明肩膀上泪流不止,这个团圆的日子,她身后却再无一人,连最疼爱她的外祖母,去年也因病逝世了……
好在,她面前还有一个爱她的人。
“夫君,你看我,”程芮汐擦了擦眼泪,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苦笑道,“又不是小孩子了,还哭成这样,让夫君见笑了。”
“在我面前,你不用故作坚强,不管你是哭、是笑,我都接得住。”
“夫君,你对我真好。”程芮汐突然一脸羞涩,低头道,“夫君,我、我有身孕了。”
“真的?!”郑决明喜出望外地看向她的小腹,抓着她的肩膀又怜惜地松开,一时不知如何才好,只是咧着嘴憨笑,“我、我们有孩子了!”
“嗯。”程芮汐抿嘴轻应,面颊愈加红润。
郑决明不觉湿了眼眶,柔声道:“夫人,辛苦你了。”
“夫君……”
郑决明喜悦之余,忽觉怅然。
他似乎下定决心般,正色道:“夫人,我有件事想跟你说。过了中秋,我就要去江北。”
“江北?”
“嗯,江北失踪案件越来越多,刑部派我前去调查。”
“要去多久。”
“不清楚,短则几个月,多则一年。”
“怎么这么久……”程芮汐感觉心口有些憋闷。
“夫人别担心,我会尽快处理完回来。”郑决明摸摸她的脸颊,接着从怀里取出一条白色手帕,角落绣着一簇柏树枝叶,其背面是一个“川”字,“夫人,这个你帮我收好,我怕随身携带,反倒丢在外头。”
“这是什么?”
“和我的身世有关。”
郑决明目光笃诚,程芮汐把那手帕紧紧握在手中……
正院书房,郑准邀请晁临共饮。
“听说江州水患一事,处理得差不多了。太子也该回京了吧?”晁临随口闲谈着,拿起酒杯小酌一口。
“大概是吧,希望他回京一路顺风,别再出什么岔子了。”郑准假意担心道。
“郑准老弟,”晁临压低了声音,“太子被刺一案,当真不是你设计的?”
“呵、我与他无冤无仇,为何刺杀他呢?”
“说得是,程士卒贪墨证据确凿。他刺杀太子,想来是因为太子南巡碰了他的‘好处’。”
“太子年岁尚小,不懂这其中门路,试问谁人不贪呢?他一个黄口小儿,去了一趟江北,回来便口无遮拦、横冲直撞,难保不齐得罪了谁。”
“说起来,我想起一个人:新上任的江州知府容秉,圣上命监察御史查过他,貌似也是个正直之人,又有治水才能,这才将他提为知府……”
郑准心中暗道:容秉?他居然还在?
“一个太子、一个容秉,都是方正秉直之人,难怪程士卒栽了跟头啊。”
“是是是……”郑准附和笑道,心中暗自生疑。
满月高悬,江城府,城内庙会鼎盛,热闹非凡;城外河灯漂流,祥和静谧。
驿馆大厅,南星正襟危坐,认真听着容知府汇报账目明细。
“……河道疏通近三分之二,已耗银一千两;缓流湖挖建中,需人力近百,预用时一月有余,耗银约……”
“好了容知府,这些账目你清楚,本宫就放心了。”南星打断他的话,接着问道,“本宫想知道,每项工程的人力从何而来?”
“回殿下,通渠、挖湖、平林等工程的人力,除去工部调遣的工匠,下官自作主张,招募了灾民中的青壮年、民间匠人等,并以正式工匠的基准按劳发俸。”
南星点点头,赞同道:“如此甚好!既解决了工程之需,又让这些灾民有所收入。容知府,做得好!”
“臣分内之事,殿下谬赞。”容知府谦虚地颔首道。
“今日是中秋,容知府可接家人来共度佳节?”
“回殿下,下官家中父母已不在,故而无人可接。”容知府语气淡然,眉间却藏着一丝苦楚。
“原来,容知府也是可怜人……”南星无奈叹道,一想到自己父母也不知身在何处,她不禁红了眼眶。
“殿下,您不必为下官难过。”容知府见他神态哀伤,连忙出声劝慰。
南星点点头强笑道:“本宫失态了……今日街上一定很热闹,劳烦容知府加强巡逻,以免出现祸事。”
“是,下官告退。”
戌初,白苏独坐门前台阶,撑着下巴凝望月空:此处是江城,是她的故乡,是她儿时的乐土。这里曾有她的父母、兄长、快乐的回忆……
而今,月比人圆,她如何不惆怅?
忽有一道身影闯入视线余光,她扭头正视,随后不自然地站起来:“殿下。”
南星应声立定,只是默默地望着她,心中莫名悸动。
“臣先回屋了。”白苏微微颔首后,转身踏上台阶。
“白医师!”南星沉顿一瞬,接着轻声问道,“能陪我说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