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想起的?
昨天晓寺寻了个买安神香的由头出府,一路跑着在东来书坊找到了林晏,说什么岳大人最近案子查得十分不顺利,心情烦闷得很,吃不下睡不好的。
林晏闻弦歌知雅意,哪能不明白晓寺的意思?便说正好有新到的话本,请岳大人帮忙看看就当散心。
晓寺倒是高兴得很,觉得林老板肯定拿自家少爷有办法,也用不着他再瞎操心。
林晏眉眼带笑、语调微扬:“大人您是钦点的探花郎,有学问有见识,您能看中的必定错不了。何况这里有好几本都写得很好,您看看闲书,或许可以暂时抛下衙门中的烦心事。”
“林老板的眼光,还需要我来看?”
岳恒这话不假,东来书坊这两年刻印出版的话本全都大卖,说句“洛阳纸贵”也不为过。
“那,大人就当是给我个赔罪的机会。您还生我气吗?”林晏站在岳恒对面,手撑着书桌有些狡黠地看着他。
刻意避开林晏的视线,岳恒一本书翻得哗哗响:“我什么时候生你气了?”
“好。”林晏拖长了嗓音,轻声笑了一下,“大人没生气,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说罢他又转过身去给岳恒倒茶:“大人喝茶。”
一双莹白素净的手将茶杯递到岳恒面前,接茶杯时他的指尖划过林晏的手指,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立时从指尖传到心里。
随后林晏便坐到了另一边,自己也拿起话本来看。
岳恒看林晏坦坦荡荡,好像丝毫没有把那晚的事情放在心上,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还记得。
他最近的确在生林晏的气。
那晚他走时,林晏说什么“明早醒来便忘了吧”,他装作没听见,几步快走离开了小院。
这或许是对一时错乱最好的应对方式,让醉酒和夜色把不该发生的事情都掩埋,总好过离经叛道、一步踏错步步错。
可是岳恒没醉,也不是意乱情迷。
他只是,情不自禁。
岳恒更不想转身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也不想林晏忘掉,好像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好像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的牵绊。
所以他才会生气。
刚才林晏问岳恒是不是还在生他的气,其实他生气恼火的对象既是林晏又不是林晏,所以心里的邪火才没处发。
本来林晏好言好语地说几句话,岳恒的气已经顺了,可是林晏真如什么都没发生过,又让他心里窝火。
岳恒一向直白坦荡,近来无端生出这许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也觉得十分别扭。
看完手上的书,岳恒要找出下册,书桌上却并没有,便忍不住问林晏怎么回事。
却从林晏那里得知,文人的手抄本从来不会给全本,要等签了契约才能拿到。
“原来如此,”岳恒又涨了一点见识,“书坊不看全本就能定?不会看走眼吗?”
“当然会,”林晏从容地笑,“做买卖哪有只赚不赔的道理。不过我们不只是书坊,有些话本卖得不好,但交给说书先生在酒楼茶肆庙会讲一讲,能再赚一些回来。”
这些生意经岳恒从来也没听过,这样一想,觉得商人的生活也很有意思,而且林晏好聪明:“你倒真是会做买卖。”
说着话,岳恒走到了林晏旁边,一手撑着他的椅子靠背一手扶着书桌,俯下身去看他手上那本:“你看的又是什么?”
这一靠近,林晏便有些紧张,身体也不由地僵了一下:“也、也就是另一个话本。”
“继续翻。”岳恒缓缓地又往下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说话。
林晏觉得自己有些发晕,明明放了好多本在岳恒的书桌上,谁知他偏偏走过来看自己手上这本,何况挨得这么近,耳朵边全是他呼出的热气。
身边的人严重影响了林晏看书的进展,一页纸要看许久才能看完,刚一翻页便会忘记刚才看了什么。
感觉到林晏的僵硬和别扭,岳恒心里才有点舒坦了,看来他并不是那么无动于衷。
“大人,”林晏终于忍不住了,“要不这本给您吧,我重新拿一本。”
“嗯?”岳恒故意问,“这不看得好好的?接着看。”
林晏好像成了伺候岳恒看书翻页的书童,自己是什么也没看进去。
“二少爷。”永怀刚要进来禀报,脚才一踏进屋门又赶紧退了出去。
“怎么了?”林晏得救了一般,赶紧叫住永怀。
听到林晏的声音,永怀都没敢抬头,站在门口高声问:“王掌柜说饭菜还有一刻钟便能备好,问您和岳大人是去酒楼还是送过来?”
想要问岳恒的意见,林晏一抬头才猛然意识到他们离得太近。
那人还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林晏立刻低下了头沉着声音问:“大人要去酒楼吗?还是在这里?”
头又恶劣地往林晏那边歪,岳恒快要贴到他的耳朵上:“就在这里吧。”
整张脸连同脖子都又热又烫,但林晏自己不知道,还若无其事地吩咐永怀:“让王掌柜送过来吧。”
“是!”永怀得令退下,庆幸自己刚才没有一时冒失闯进房里去。
就在门口那一眼,他就看到岳大人好像把他家二少爷搂在了怀里。
这、这,是不是也有点太快了?还是大白天呢。
永怀心想,得叫上晓寺和韩七一块儿看住,不能让别人靠近。
午饭王掌柜也拿捏着分寸,不能铺张但也绝不能寒酸,做了四菜一汤,都是酒楼厨子的拿手好菜。
吃饭时岳恒总算没有再逗林晏,想到昨天周康说的话,便试探着说:“若是我有事要求林老板帮忙,林老板肯不肯?”
什么事情需要一个知州来“求”自己这样的老百姓?
觉得岳恒这话不寻常,林晏便说:“大人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笑了笑没马上回答,岳恒觉得吃饭时还是不要说那些。
隔着桌子看一眼,岳恒颇有些忧心,林晏这么瘦,他应该多吃点,于是给他夹了菜,还给他盛汤。
这不合礼数,林晏赶紧推辞:“大人,我自己来,您吃饭。”
岳恒故意大惊小怪:“怎么,你给我倒茶就可以,我给你盛汤就不行?”
林晏只好苦着一张脸:“您折煞我了。”
“是吗?”岳恒无可无不可地应着,端起自己那碗汤来喝,“下午还有多少话本?”
林晏笑笑:“我可不敢真的支使大人干活儿,您如果觉得累了,或者无聊的话,我就不留您了。”
“挺有意思的。”岳恒话里有话,也不知道是觉得看话本挺有意思,还是觉得逗林晏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