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会议室内偶尔有人低声私语,每个人都如临大敌,神色肃穆。
会议室的一角,樊康把二郎腿放下来老老实实坐端正,鲜少地放弃亮眼的颜色,穿了一套低调的西装。
他低声说:“今天你代表朝华向Rhys合作洽谈,可就彻底把朝华摆在明面上了,你真有把握拿下合作吗?”
朝华只是一个新企业,近几个月刚刚崭露头角,业务越做越大,引起不少好奇打探,而陆朝厌一直藏在背后从不曾露面。
陆朝厌抬眸,还在回想离开前孟清的眼神,思绪拉回,“再有把握也不会是百分百的成功率。”
樊康的眼神中不乏担忧,“万一没成功怎么办?”
他另起炉灶的事已经暴露到人前,到时候陆归又怎么会善罢甘休。
在他紧张的目光中,陆朝厌靠在椅背上神色松弛,只淡淡地扯动一下嘴角,“很多事情本身就是一场豪赌,畏手畏脚只会被自己绊住脚步。”
高层会议室灯火通明,落地窗外是城市林立的楼宇,灯光铺满会议长桌,气氛紧张。
生意场上的人惯会审时度势,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竞争关系,往常宴会中把酒言欢气氛融洽的合作伙伴,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下俱是锋芒。
同样的寒暄,面上维持着体面的微笑,语气客套有礼,眼底却再没有从前的坦诚。
言语之间处处试探,每一句交谈都暗藏博弈。
曾经的默契如今变成互相揣摩的筹码。
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步步相争。
各为其利,针锋相对。
樊康顺着陆朝厌的目光朝人群中看过去,眼神里满是疑虑,“你在看什么?”
陆朝厌收回视线,神色淡淡,“从前推心置腹谈合作,如今不动声色互相博弈,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不等樊康对此发表言论,一道直白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二人同时看过去,和卫沉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今天这样的场合下,一直和卫沉形影不离的齐思铭不在,他身边是他的父亲卫峥,还跟着几个助理。
樊康低声说道:“卫家对这个儿子是真看重,这么重要的机会交给卫沉来做,齐思铭可没有机会接触这么核心的业务。”
说完他才想到,陆朝厌不也是么?
察觉到自己可能说错话,樊康不动声色地抬眸看一眼他的表情。
看他神色没有异常才放下心来。
在他打量卫沉的时候,卫沉也在打量着他们。
根据他的情报了解到,陆氏这次并没有让陆朝厌负责此次合作,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很快收回视线,着重准备自己的资料。
会议室内空气沉得发闷,随着时间逐渐流逝,不同的国内企业代表分坐两侧,各自占据一块区域,等待着轮番做方案汇报。
每个人都聚精会神,投影仪的微光打在每个人脸上,神色各不相同。
随着方案汇报一个接着一个进行,许多人面色紧绷,眉心微蹙。
直到陆朝厌上场。
前面几家的方案或是保守求稳,或是堆砌噱头,同样的赛道,别人还在盯着短期利益不放,而陆朝厌却精准地抓住了海外公司的核心诉求。
布局长远,逻辑环环相扣,风险预案周全。
思路清晰,眼光独到,高下立判。
他的方案锋芒毕露脱颖而出。
几乎已经尘埃落定。
也有人注意到他代表的公司名字,朝华。
众人并没有多想,只以为是陆氏交给陆朝厌开展了新公司。
无论旁人什么表情,他依旧神色淡然,只是挺直了脊背,沉稳地讲完全程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其余对手面色复杂,不甘,失落,还有不得不承认的挫败。
而其中卫沉脸色苍白,霎时间血色褪尽。
和他同样反应的还有身旁的父亲卫峥。
卫峥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反应没有卫沉那么剧烈,他垂下眸,低声言语间不乏严肃,“给我一个解释。”
卫沉的声音没有底气,“爸……”
方案不是他自己做的,他的心虚落在卫峥眼中就是不争的事实。
抽签顺序偏偏还在陆朝厌后面。
卫峥气得呼吸都暂停了两秒,“你自己捅出来的篓子自己收拾。”
时间忽然变得好快,快到他来不及思考。
又两家讲完自己的合作案,但听完陆朝厌的方案,已经没有多少冲劲。
直到主办方开始叫卫沉的名字。
丢脸是小,如果被冠上抄袭的名头可就不是丢脸这么简单了。
他站起身,“我代表集团放弃竞争。”
目光不自觉落在陆朝厌身上,卫沉嘴角紧抿,是陆朝厌偷了孟清的方案,还是孟清偷了陆朝厌的方案给他?
手里的文件紧紧攥着,直到指腹泛白。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听完陆朝厌的合作案,怕了?
谁也没想到会有人放弃竞争,巨大的投影幕布上,那份方案挂在上面,和陆朝厌一模一样的内容。
为了不耽误时间,主办方会把各家公司投递的方案提前投影。
这一意外让场面瞬间变得嘈杂。
窃窃私语,低声议论,字字句句都落入耳中,让卫沉一阵面红耳赤。
周遭喧闹中,陆朝厌格外安静。
他盯着大荧幕,目光扫过开头几行骤然顿住。
屏幕上的大体框架,核心思路,甚至几处独有的风险推演,和他熬夜打磨出来的竞标方案几乎一模一样。
只换了一层包装,署名变成卫氏集团。
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指紧紧握成拳。
原来如此。
她偷那份竞标方案根本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卫沉。
她怎么敢!她怎么能?
周遭的喧嚣仿佛一下子离他远去,耳边只剩下沉闷的嗡鸣。
他缓缓抬眼,脑海中闪过和孟清相处的一幕幕。
好像尖锐的冰碴扎进心口。
陆朝厌怎么也想不到,她大费周章,不惜和他亲密无间,偷取来的机密竟然只是为了泄露给卫沉。
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紧跟而来的是刺骨的寒意,愤怒裹挟着失望死死攫住他。
而后脸上的情绪一点点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死寂。
樊康最先反应过来,低声询问:“怎么回事?孟清给的?”
虽然是在询问,可他内心已经认定。
否则还能是谁呢?只有孟清接触过。
他悄悄偷看陆朝厌的脸色,生怕他一气之下做出什么冲动之举。
孟清啊孟清,你糊涂透顶。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看几眼就能看出其中关窍。
然而问题在于,是谁抄袭谁?
如果是卫沉抄袭,那他为什么要放弃竞争,可如果是陆朝厌抄袭,卫沉又怎么会不据理力争。
一时间,异样的眼光落在二人身上。
Rhys是英国人,金发碧眼,坐在长桌最中央。
看着这场闹剧愈演愈烈,他用并不标准的中文问道:“谁能证明这份方案是自己写的?”
卫沉早在荧幕上出现那份一模一样的竞标方案时就已经脑袋一片空白,他怔怔地看着陆朝厌拿出可以论证方案中一条条结论的数据分析图,赢得Rhys的认可以及在场所有人甘拜下风。
卫峥闭了闭眼,不想再和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多费口舌,率先离席。
终于,会议室散场,喧嚣渐渐褪去。
方才海外敲定合作的余温还没散尽。
樊康对陆朝厌竖了个大拇指,朝华的第一仗打赢了,从此刻开始,朝华打响了名头。
和他绑在一条船上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关于孟清的事他还想再问些什么,樊靖宇朝他们走来,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我倒是不知道,我的堂弟和表弟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
樊康没问出口的话噎在喉口,樊靖宇今天是代表樊氏寰宇集团来的,他知道如果今天失败,迎来的就不是寒暄,而是嘲讽。
不太想跟樊靖宇打交道,又不得不回,“我哪有什么本事,我就只是眼光好。”
他笑嘻嘻地四两拨千斤,反正本来说得也是事实。
樊靖宇脸色僵了僵,这次竞争那么激烈,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能拍板合作,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樊康和陆朝厌。
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他的妈妈是陆朝厌的姑姑,他的爸爸是樊康的大伯。
不管怎么算,都应该和他亲近才对。
可现在这两个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人混到一起去了。
樊靖宇眯起眼睛,倒是小瞧了舅舅带回来的这位私生子,的确有点本事。
可惜让樊康那个不中用的东西捷足先登。
他转身离开,只觉得憋闷。
樊康张了张唇想说话,就看见陆朝厌迈步朝另一边走去。
“你等一下。”
他快步追上去,眉头紧锁着抬手想拦他的去路。
陆朝厌却像是全然没听见,眼底覆着一层沉沉的冷雾,他没有停下脚步,恍若未闻,只是微微侧过身径直绕开他,脚步匆匆朝另一边人群走去。
被忽略的樊康气得呼出一口气。
算了,谁让人家有本事呢。
他跟上去,看见陆朝厌在卫沉面前停下脚步。
樊康心道不妙,这是要去算账。
应该不会打起来吧……
他忧心忡忡,脚步匆匆追上前。
周遭隐约传来窃窃私语,无非是好奇二人抄袭风波的来龙去脉。
卫沉看着拦住自己去路的人,“让开。”
陆朝厌的目光沉了沉,“那份方案,你从哪里得来的。”
他不死心地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不是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怒吼,只有对答案的迫切和不死心的侥幸。
卫沉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直到现在,如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话,那他就算白活了这十九年。
孟清偷拿陆朝厌的方案送给自己,还谎称是自己做的。
这个女人每次都能在他对她泛起一些在意的时候打破他的认知下限。
她又蠢又坏,愚昧甚至无知。
可她到底是为了他才这样做。
卫沉心口挣扎着,回避道:“无可奉告。”
陆朝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漆黑的眼眸锁住对方,“是孟清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