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隐匿,云层朦胧。
夜晚的微风也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霜重之意,不是来自季节的变化,而是逐渐侵入的金戈寒凉。
凝露骤然清醒。
她当时一路飞了很远,路上魂不守舍,竟不知不觉将身后的人抛远了去,索性她也令他回去修行,图个清净。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
或许是他曾予她说过的只言片语,他曾和她有过相似的处境,冰冷的利益中也偶尔掺杂了些许微茫的真心。
可真心又有何用呢。
譬如此刻挡住了她去路的人。
如此深重的凉意,凝露不用想就知道那个她最不想也最不愿见到的人就站在这里,站在她前方的不远处。
低矮的灌木丛向两边倒伏,众星捧月般托出那座高耸陡峭的悬崖。
剑气纵横,绘雕山脊。
那个人就站在悬崖之上,凌冽的山风吹得她的白色衣袍狂乱飞舞,黑色额冠勾勒出她凌厉的眉眼,万千长剑悬于身后,冰冷锋利,直叫人望而生畏。
昔年的弱小仆从,早已蜕变成了她无法触及的模样。
真正的绝世天骄。
凝露抬头遥望她的身影,心中波涛汹涌,若是很久之前,她恨她,讨厌她,也根本没有勇气去和她争血衣煞之位。
而现在,她竟有一种尘埃落定之感。
“夜星。”
那道白色身影随声而动,纵身翻下悬崖,落地之时万千长剑融入身体,唯有淡淡的剑气环绕于身。
她将杀意收敛,嗓音寒凉如金石之声:“凝凝,好久不见。”
多可笑,背叛她的人和她说好久不见。
凝露笑不出来,她强迫自己不被杀意逼得后退,然后直视那双被鲜血浸润到冷酷的眼睛:“我以为我们应该在生死台见。”
夜星再次收敛了自己的气息。
她静默了片刻,原本她不该来见她,师尊也不允许,可她静不下心,尤其想到当年之事,她觉得总该有个了断。
为凝露,也为她自己。
“我是避着师尊来的。”夜星缓声道。
所以不会有人知道她们生死之战前见过一面。
凝露意识到了,她捏紧拳头,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为什么?”
“我明明从未想过让你做魔奴。”
她想的是让父亲收她为徒,这样她就可以有一个一直陪伴着自己的师姐。
而不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弱,说她不配,说她糟践人心,夜星宁死也不愿成为她的魔奴。
夜星没有回答,她静静听着,随后微笑了起来:“你看,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从前那个模样。”
剑气轻巧地飞旋,嗡嗡直鸣。
夜星看着它,想起了自己浑身浴血从剑阵中爬出来的模样,那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何为不争即死。
她侥幸活了下来,握住了剑,也握住了自己的性命。
“因为我是个人,因为我想变强,因为你的父亲是离焱魔君。”夜星淡淡道。
凝露脑袋轰鸣。
夜星是父君在她年幼时给她选定的魔奴,她以为自己得到了一个听话顺心的玩伴,她摆弄着她,满心欢喜地以为这就是独属于她的东西。
夜星就是父君为她挑选的玩偶。
“我的一切都捏在离焱魔君的手里,我的生死也都系在你一人身上,我必须以你为先,时时刻刻听从你的话,一言一行都被牵制,我的存在与傀儡何异。”
偏偏这个傀儡还被额外开恩能拥有自己的理智。
而理智带来冰冷的清醒。
“凝露,离焱魔君是不会收傀儡为徒的。”夜星眼眸微抬,剑气如臂指使,堪堪划破对面之人的脖颈。
在那种情况下,离焱魔君只会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她。
她不想死。
她必须反抗,必须背叛,必须杀戮,以自己的剑骨为赌注,才能在断生魔君的手中换取一个活命的机会。
“所以我们从来都不是朋友。”
不过是凝露喜欢活生生的人,所以离焱魔君为她找来了一个有着自我意识的傀儡,可傀儡就该是傀儡,怎么能和主人平起平坐呢。
超出掌控的东西不应该存在。
凝露做不到没关系,她背后之人会为她修剪这些横生的枝丫。
这一刻,过往的天真世界全然崩塌了。
凝露扯了扯唇,埋藏于心底的隐秘期待也彻底碎成了渣,那些可笑的怨与恨在这一刻好像变得羽毛一样轻。
“原来是这样。”
夜星和她之间从未有过多余的情感,从很早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她们只会是最纯粹的生死仇敌。
夜星的话仍在断断续续地传来:“以你现在的修为,到了生死台上只会死得很难看。”她的话语依旧冰冷无情,赤裸裸地说出了她们之间的现实。
真的很不甘心啊。
凝露忽地抬起手,攥住了那道逼近她命脉的剑气:“所以你现在来是为了劝我放弃么,还是想提前告诉我……你不会手下留情。”
夜星没有回话,眼中的杀意却若有若无。
凝露明白了,她将剑气生生捏碎在了自己的掌心,哪怕她知晓这道溃散的剑气仍会予她鲜血淋漓。
只是没有什么伤口愈合不了。
“既然如此,那便不必再说了,你有你要活下去的理由,我也有我自己的坚持。你我之间走到这一步,皆为天意。”
凝露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度睁开时,面色已冷然。
“夜星,把我当成你全力以赴的对手。否则生死无常,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