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眼前人的面容似乎也开始模糊不清。
过了良久,对面说:“好。”
如此轻飘飘的一个字却仿若千钧,既有着生死间飘忽的鬼魅之感,又似乎真携有了一段厚重而深刻的情谊。
只是一切都如镜中花影般随风而逝。
本就两不相干。
夜星在悬崖上吹了一整夜的冷风,才回到了住所,刚刚推开门,阴影便顷刻间奔逃而出,她站定了脚步,握紧了剑。
“师尊。”
威压震得窗户一块接一块的碎裂,静静坐在里面的人才慢慢地站了起来,断生魔君来到了她的面前,俯视着自己徒弟的头顶,手缓缓用力。
“你的心乱了。”
夜星伏地,叩首道:“徒儿有违师尊教诲。”
空气寂静得杀人。
断生魔君拂袖,将一切恢复原样,缓步走了出去:“罢了。若是再有下回,便同你那废物般的师兄师姐一起去祭剑。”
“自去领罚。”
待师尊走后,夜星缓慢从地上爬起,她点燃屋子里的烛火,望着横在膝盖上的剑,这柄她沥尽心血才获得的利器,露出了一个短暂的笑容。
只是这笑容带着些许苦涩。
“凝露,我尚且九死一生才能获得机会和青睐,而你又是靠什么获得离焱魔君的重视与关注呢。”
明明对于魔修而言,血缘压根不值一提。
夜星双手抚过自己的本命剑,黑色古朴的剑刃上奔涌着连绵不绝的血色河流,每杀一人,这红便也越深。
如今只差一道便可圆满。
……
凝露站在原地,心里也乱糟糟的,她想了很多,想到了小时候她自以为是的快乐日子,夜星的低眉顺眼,云观的悉心教导,甚至是父君的漠视与独断专横。
对。
归根结底,就因为离焱魔君是她的父亲。
她曾发誓,如果父亲不见她,那她也绝不会主动去见他的,可没想到,最终还是她先低下了头颅。
然而宗主也不是谁想见就能见到的。
凝露去的时候,宗门大殿紧闭,或深厚或缥缈的气息从其中传了出来,时不时又有虹光从上面闪过。
父亲总是有各种各样的议事。
凝露勇敢了一次的心又有点蔫了下去,她害怕吃闭门羹,她还记得那次管事挥袖便将她震退,并冷冷地说了一句:“没有许可,不得入内。”
管事是筑基后期,她打不过。
那时的凝露只好在外面等,等到腿都酸软了,才看见大殿门哗的一声打开,父亲率先走了出来,随后是无数修为高深的大修士们,他们边走边讨论远征的事宜。
他们路过了她,一个眼神也没给。
对于大修士来说,一个修为低劣的弟子没有必要关注,倒是有几个面容和善的询问她,来大殿是做什么。
如果是杂役弟子,早就被抓起来下矿了,她既然能出现在这里,肯定有些门路,说不定跟上面的人有关系。
凝露期期艾艾,她竟然不敢说自己是离焱魔君的女儿,她害怕那些异样的目光,又或者是失去价值后冰冷的眼神,更有甚者看见了她,转头跟父亲笑眯眯地说自己家有个不成器的孩儿。
好在父亲都拒绝了。
他说:“下次不要随随便便来这里。”
这些难堪的经历如同绞紧的绳索,牢固地捆绑在她的身上。
凝露不由得躲在了来来往往的弟子们之中,窥视着这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的议事堂,威严的墨玉盘龙柱子像两尊门神,在她与宗门核心之间划了一道坎。
难以僭越的坎。
熟悉的管事站在门外,背着手,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人群。
筑基修士从容地踏了进去,金丹真人被恭恭敬敬地迎了进去,元婴真君们早就坐落云端,身形被各式各样的法术遮掩。
他们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除了她。
她依然像那些炼气修士一样,不敢靠近这里一步。
……
“议事马上就开始了,师妹怎还在门外徘徊,快快入座,莫要错过机缘呐。”
凝露被耳边的声音惊醒。
原是眼尖的管事已经注意到了在人群中观望的她,他笑容满面地来到了她的面前,将她引入了大殿之中。
今时已然不同往日。
凝露身为筑基修士,自然不会再被拒之门外,更何况她的父亲仍为宗主。
“师妹,曾经多有得罪,还望莫要记怪。”
凝露回头望去,管事微微躬身,向她行了一礼,眉眼间的倨傲荡然无存,一道灵光从他的袖中飞出,迅速落入她手。
赫然是一个装满了灵石的储物袋。
她不说话。
管事的脸上也仍旧维持着笑意,态度自然而又亲切,一举一动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唯有脊背更深地塌了下去。
凝露垂眸片刻,终是收下了这袋突如其来的赔礼,向他微微颔首。
管事眼神一亮。
“多谢师妹!”
……
数十年炼气一朝筑基,泥鳅化蛇,地龙翻身。
此时此刻,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