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之中,光线惨淡。
周围零落无数荒芜的巨大枯骨,一簇一簇的红色珊瑚错落生长,倒使得这惨白的骨骼也有了些许轻盈的生气。
凝露从一道庞大似船一样的骨头里穿过,回首望去,惊觉自己游了许久,竟堪堪是从某种深海巨兽的肋骨头间隙中脱身而出。
这究竟是何种庞然大物,人类的身形在它的面前竟渺小如尘。
这是苍玄界从未有过的生物,即便是以妖身为傲的四方妖域,也未曾听闻族群中曾诞生过此等巨妖巨兽。
可能亦是她孤陋寡闻,见识薄浅。
凝露认不出此为何物,只敢想象它存活之时该是何等轩昂,不由得拿出留影珠,试图留影一番。
可惜待她遇见之时,其已经成为一堆分不清面目的枯骨了。
凝露上前摸了摸,骨骼早已被水腐蚀,轻轻一捻,便泡沫似的融在了水里,她连忙收回手,深怕自己鲁莽,毁了这道奇观。
水波柔缓,蚀骨之力却是无处不存。
凝露身为火法修士,哪怕自身被压制,也不免为水之伟力而感到惊叹,都说水火乃宿敌,自然没有谁能比对方更能体悟到对方的威能。
天地自有其相生相克的道理。
倘若不是她那么快就遇见克制自己的敌手就好了。
鲛族擅水,游动之间无声无息,水成了它们最好的隐蔽之所,本该在猎物最放松的那一刻,给予致命一击。
但猎物躲开了。
凝露只感到周围的水剧烈震荡,或许只有一瞬,身体就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她被掼在了那堆骨头上,骨头连带着珊瑚碎成粉末。她被粉末裹挟着甩出去很远。
这股力沛然莫御。
凝露首先察觉到的是自己的一侧肩膀使不上力,紧接着伴随而来的是眼前眩晕发黑,然后是尚且可忍的剧痛。她定睛看去,手臂软烂如蛇般地垂落在胸前。
为了挡这一击,她的手臂断了。
凝露心下一沉,心想若非自己侥幸拿出了留影珠,怕是不止受这种轻伤了,这一击直接对准了她的脖颈。
留影珠仍然停留于刚才的那个画面,在苍白与血红的色彩里,那抹幽蓝在海水的掩饰下本没有那般突兀。
突兀的是水波的改变。
一击不成,很快便迎来了第二击,不同的是,这一击里蕴含了真意。
水压变重,水势变凝,袭击者仍然没有露面,也没有露出半点杀意,但凝露能清晰感觉到水中的灵力正在脱离她的掌控。
必须得逃。
凝露当机立断,手指掐诀,趁着体内还有灵力,瞬间施展水遁术,顺着温暖的水流方向遁走。
她快,身后那道影只会更快。
凝露狼狈四窜,头一次觉得自己被追得宛如逃命的落水狗,甚至压根无法去想该如何反击。
因为真意筑基和普通筑基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大到这是一道足以跨越生死的天堑,这里没有生死战,只有生死逃亡。
仅一个照面的攻击,便让她把所有想法抛至脑后。
唯有跑得更快一点。
她的视线下移,落在垂软的手臂上,它有点妨碍她施展法决了。
于是她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握住了它,轻轻一扯,骨肉黏连的撕拉声彻底断开,她的神识也好像断开了,身体似乎不再痛了,只有飘然欲仙的颤栗。
凝露服下丹药,封好伤口,一掌将断裂的手臂打向水流深处,而自己则逃向了与之完全相反的方向。
那里有着更炽热的水源。
断臂在水里被泡得发涨,横截面呈现出了淡淡的粉白色,幽蓝的鲛尾绕着它游了一圈,缓缓直立起了身躯,那双竖瞳远远眺望,不停伸缩,从始至终没有任何表情。
蓝汪汪的发飘浮在它的脸侧,耳鳍也带着淡淡的灰蓝。
鲛族多貌美,唇生尖齿,性凶,食肉。
凝露睁开眼睛,沉默地望着眼前紧追她不舍的鲛族,这是她第一次遇上活着的鲛人,与远征指南中的描述无误。
远征指南中记载了更多:
其天寿五百,一百二十岁成年,幼年者无分化,成年者即为筑基期,可自由择选性别,且无论雌雄,皆擅水,擅惑。
鲛血食之,可恢复伤口,修养元气;鲛肉味寡,食之无用;鲛骨坚硬,炼器尚可;鲛心可化避水珠,无需消耗灵气,大善!
……
它并未动手。
凝露绷紧了身躯,心中忐忑。
死寂的僵持之中,眼前的鲛人说话了,它摆动着自己幽蓝的鲛尾,冰冷的视线落在了她碎裂的衣袖。
“人类,你的手臂长好了。”
它说的是苍玄界的修士通用语。
凝露睁大了眼睛,她记得鲛人有自己的语言,上修也曾说过两界言语不通,无需交谈,遇到对战即可。
她见它的视线仍紧盯自己的胳膊,鬼使神差地回复了一句:“我服用了玉骨生肌丹。”
“玉、骨、生、肌、丹。”
它生涩地学了一遍,继续用着她的语言,问道:“可以使我们再生出一条鲛尾么?”
它的鲛尾很长,足有她一个人那么长,尾鳍流光溢彩,并未受伤。
为何要再生出一条鲛尾。
凝露看到了那一抹幽蓝,前不久她在一具更幼小的尸体上见过这抹颜色。她忽然意识到,它真正想问的可能并不是这个问题,但答案却已是命中注定。
她挪开视线,语气艰涩:“……不能。”
青弋的鲛尾不再动弹了,它的眸光灰暗了下去,片刻后,又重新冷冽了起来,它盯着凝露的面容,一字一句道:“既然如此,你的胳膊,就归我了。”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吃掉它。”
不等凝露回答,它又自顾自地说道:“算了,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它的目光微微一转,竖瞳里的冰冷依旧如初。
凝露看见它仰头发出一声尖啸,那是她听不懂的语言,可那其中的愤恨却已然化为了最恐怖的巨力。
海水倒灌,水流激荡,摧枯拉朽的力量将平静的海底水流彻底化成了一道道狂暴的水龙卷。
青弋的言语平静。
“人类,我知道它不是你杀的……但你们通通都该死。”
该死!
该死!!
水流放大了所有的声音,也放大了它所拥有的力量。
凝露喷出一口血,指尖用力,青白一片,无穷无尽的沉默的水中,骤然响起了一道微弱的铃铛声。
“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