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露厉喝出声,疯狂引动自己的灵气,于是铛舌连连作响。
青弋的脸色变了,无形的音波将它的啸声强行压下,并顺着水流反震到了它的身上,浑身上下皆皮开肉绽。它闷哼一声,强行稳住了乱晃的身躯,这个人修手上的铃铛对它有着致命的威胁。
野兽的直觉天然而又不讲道理。
它抬起利爪削去了自己的耳鳍,损毁了听觉,紧接着将周身充斥着音波的水流隔开,转而使用自己的尾巴。
其势力足,不可阻挡!
凝露来不及思考,人修的身躯如何能与兽躯相提并论,只能左支右绌地挪移,憋屈,实在憋屈!
好在温暖的水流能提供给她灵气。
凝露便与它在附近周旋了许久,神识与身体皆濒临力竭,一个短暂的空隙,她再不能避开,青弋向她扑了过来。
生死之际,身下空了。
青弋的爪子深深地勾进了她的肩胛之中,力气很大,让凝露想到自己以前吃过的糖葫芦,恰好她也是一身红色衣裳。
穿胸而过,她也能接受,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但凝露察觉到了底下炽热的灵息,结合她此刻下坠的姿势,海底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拥有如此滚烫的灵气呢。
唯有海底火山。
“看来我们要一起死在岩浆里了。”青弋僵硬地扯了扯唇边的肌肉,咧开了嘴,像是在笑。
凝露的眼眸中闪过凶光。
她挣扎着双手环抱了它,哪怕会使得它的利爪更深地穿透自己的肺腑,掌心释放出了她积攒的最后一道灵气,灵气精准地切进了它的心脏。
那一瞬足够快,所以不会感到痛。
青弋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洇出的幽蓝的血,微咧的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了一点,蓝色的血和红色的血终究是不同的。
原来它还是要死在这个人修的手里。
“你叫什么名字?”青弋问她。
它不后悔攻击眼前这个陌生的修士,就像其余修士也会毫不犹豫地宰杀它们一样,杀与被杀是这个世界恒定的规律。
可这次不一样,它是输给她的。
青弋偷偷学习过苍玄界的语言,它说得并不利索,修士对它们而言仍是无法沟通的强大天敌,可这个陌生的修士却让它感到意外,她是唯一一个愿意回应它的人。
所以它没有啃食她断去的胳膊。
它只是在寻她。
凝露不回,它便一直一直地追问,直到眼中的灵光彻底熄灭,鲛尾松软下垂,头颅也落在了她冰冷的肩膀旁,如同一道沉重的叹息。
“我叫青弋,人类。”
蓝汪汪的发又一次倾泻了她半身。
凝露没有告诉它自己的名字,他们之间本就不是什么需要被告知名字的关系,不过是捕食者与被捕食者互换了身份而已。
她告诉自己,仅仅如此。
它与她相拥下坠于岩浆,就像凝露当初亲眼看见的那两位师兄一般,不是你死我活,就是同归于尽。
没有任何区别。
岩浆逐渐吞没了她的身影。
死到临头前,凝露竟然还在想,恍惚地想,被岩浆吞没究竟是什么感觉。
其实一开始是没有感觉的,因为皮肤接触到岩浆的那一刻便已经化为焦炭了,可又因为她是修士,所以她还能活一会儿,感受到自己是如何被烧焦的。
紧接着是痛,想要歇斯底里地嚎叫。
可嘴巴一张开,眼泪一流淌,才发觉岩浆已经灌到她的喉咙、食道,已经把她的五官都烫得面目全非了。
然后是窒息。
……
她还没有那么快死,在她的道基被彻底摧毁前,筑基修士的自愈力足够让她一遍遍重复体验这个过程。
这是酷刑。
痛到最后,便只有忘记痛。
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了泡沫般的记忆,五彩斑斓的光里停滞着一幕又一幕,那是她人生中所有最美好的场景。
她躲在树上哭的时候,云观在树下轻声哄她。
她年幼时曾死死地拽着离焱魔君的衣摆,不让他走,她以为父亲会再次甩开她,他停了下来,向她伸出了手。
她也曾寸步不离地跟着夜星,孜孜不倦地向她分享自己的喜悦与伤悲,每当她开口的时候,夜星就会停下练剑,静静地听,偶尔还会有叶纯真在旁边抽科打诨。
后来泡沫碎了。
就像做了一场很漫长的梦,梦醒后是夜星决绝的背影,是纯真师兄苦涩的笑容,是云观又或者其他人那双惋惜的眼。
背叛、争端、杀戮,无数个讨好她又背叛她的人。
某个曾笑着对她说‘你可以’的人……
如果她死了,这些人会为她感到伤心吗,还是会像秃鹫一样分食她的躯体。
可她真的死过一回,那场梦横贯了她渺小的一生,而她最终一无所有。
他们的音容笑貌在她的脑海里化为了粉尘焦炭,化为了一池滚烫的岩浆,岩浆烧灼着,沸腾着,带来无尽的痛苦,也带来无尽的恨意。
她绝不要如此卑微的死。
她要活着。
宁可带着烧灼一切的恨意活下去,也绝不无知无觉的泯然一生,哪怕这股恨意也将源源不断地烧灼她自己。
岩浆也不过是一种沸腾的火焰。
……
海底火山沉寂了数日,本该喷涌而出的熔岩凝固成了一堆灰褐色的石头,形如一层层垒起的台阶。
一双赤红的脚踩着台阶而上。
黑发长及脚踝,发尾泛着淡淡的红,那些都是自火山深处带出的熔岩颗粒,在海水的浇灌下不断冷却,又不断烧灼。
高挑纤瘦的背影仰望着海面之上的天空,好似能看见那道低垂的血色天幕,天幕俯身,好似在问。
“恨吗?”
自然恨。
如何能恨,又如何能不恨!
“所以不要想,只要杀便好。”
凝露将黑袍罩上自己赤.裸的身躯,兜帽下的乌发如云雾般飘摇,风抚散她的发丝,露出一张狰狞如恶鬼般的面容。
黑袍赤足,火雨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