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那便签订契约。”凝露颔首。
华云阳当即拿出准备好的卷轴,洋洋洒洒地写上一大堆互帮互助、互不背叛、积分平分等种种条款。
凝露也时不时增加或修改某些字眼。
放在桌子上的茶水不知不觉凉了,两人始终都没有饮上一口,他们各自拿着卷轴,眉头紧锁,敲定了一遍又一遍。
久到上修都来催他们离开牢笼,契约才堪堪完成。
“合作愉快。”华云阳微笑地向她伸出了手。
凝露不动如山,假装自己没看见,似是才想起来要问:“天骄榜那么多修士,你为何偏偏要找我?”
华云阳无奈地收回手,叹道:“你我都签订了契约,立下了天道誓,倒也不必如此生疏了吧。”
凝露心想,她以炎心之名立下的天道誓,与她秋凝露何干,至于真名,聆海界中她也确实名为炎心。
魔修的契约可信,亦不可全信,不过是多几分约束。
想必对方也是如此。
华云阳抿了口茶,又看了眼她一口未动的茶水,眼中含着笑意:“因为排名在前的看不上我,排名在后的我看不上,咱们排名相近,你足够强大,亦有底线。”
不论是救了他的师弟师妹,还是在他大肆屠杀之时旋身而返,又或者是能与他打得有来有回。
这一举一动皆为试探。
凝露有所察觉,却也被他缜密的心思惊了一瞬,心底对他更加戒备,面上却是不咸不淡地问道:“因为这个,便要在城中大肆杀戮么,不怕有朝一日阴沟里翻船?”
她问得随意,却直击他的要害。
华云阳被茶水呛得连连咳嗽,好半晌才答:“我承认我算计了你,但也没必要言语诅咒我吧。”
凝露歪了歪头,疑惑道:“玩笑话而已,你莫非要当真。”
华云阳不再笑了,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深呼吸了几下,将没派上用场的茶水收了起来,他席地而坐,缓缓开口。
凝露直视他,审视他。
华云阳道:“炎心,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强者本身就拥有特权,一种名为选择的特权,你可以杀戮,可以守护,又或者追求中庸,只要你能承受得住特权反噬的代价。”
比如杀人者人恒被杀,守护者燃心成灰,中庸者孤悬于世。
凝露与他都心知肚明。
华云阳扯开自己的衣服,胸口处赫然是一抹暗绿色的毒咒,“我打破了规则,自然会有制定规则的人来惩罚我,惩罚尚不至死,也不过是因为上层的修士在权衡利弊,显然我暂且符合他们的心意。”
只要逃跑,毒咒顷刻反噬,立即毙命。
果然是元婴的手段。
凝露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并不意外,反而有种合该如此的错觉。
“强者有选择权,弱者没有选择权,很可惜强弱是相对的。”她挪开视线,不再去看那诡谲阴狠的毒咒。
华云阳撑着头,散着衣襟,一眼不眨地注视着她:“所以这次你可以逃,而我会全力以赴,你大可放心。”
即便真的反目,那也在成功之后。
“至于为什么要大肆杀伐,因为它对我而言很重要。”华云阳唇角微翘,眼神冷漠,好似正在捕食的野兽。
“毕竟人生来就是不公平的。”
他一言一行,如同诉说真理,“仙凡共存时期,凡人是最弱的存在;仙凡隔绝时期,炼气修士成为了最低层;而在毫无伟力的凡人王朝之中,人也依旧根据当下的身份地位划出了一套尊卑贵贱。唯有死亡才给众生带来彻底的平等。”
凝露道:“可我听闻,凡人中的大智慧者创造了法律,弘扬了新思想,尽可能的将生命放到同等的位次上去,他们已经在极力避免这种不公平。”
“你说的不错,可这依旧无法阻止弱者被杀、被蒙骗、被世俗洪流碾碎,因此更多人选择读书、做官、获取地位,来保证自己不成为弱者。”华云阳的话语犹如毒蛇吐信。
凝露无法反驳。
也许她的经验还不足以让她彻底看清这个世界。
于是她只能听。
“修士自然也是一样的,为了抹去不公,便逐渐有了天道规则、道魔之争、渡劫问心等多种考验,可弱小与强大的差距始终悬殊,甚至因为个人伟力,其压根无法掩饰,只能赤裸裸地显露出来。因为修炼本身就是一条残酷的道路,要与天争,与地争,与一切有资格走上这条道路的生灵争。”
“我以为,成为修士,就该有弱肉强食的觉悟。”
华云阳无疑对魔道已经有了自己的理解,并且将觉悟贯彻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之中,他的疯狂是理所应当。
“那么炎心,你的疯狂又是什么呢。”他似笑非笑地问。
凝露其实已经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她也认同弱肉强食,认同它是天地的规则,是修炼的本质,可这其中仍有些许差别,说不清、道不明,或许是一种虚无缥缈的直觉。
就好像看到了深渊的入口。
她的视线最终落到了他们身后那具被钉起来的雪白骨架上,声音从骨头里极轻极缓地飘了出来,仿佛在叩问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