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么修士与野兽又有何异,妖族倒也无需开智,化形为人了,毕竟它们已是天然的野兽之躯。”
“我想这其中的细微差别,应是道心。”
万物皆空。
道心两个字成为了唯一。
倘若是正道修士,他们可以说泽被苍生、降妖除魔,又或者循天守道、不沾红尘,但他们是杀人如麻、不择手段的魔修,又该以何种道心来维持己身。
就杀戮道而言,杀戮到最后,证得大道的究竟是人,还是杀戮本身。
华云阳也沉默了下去。
凝露的视线却从白骨重新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她凝视着他,如同凝视着另一个自己,唇角微弯,似乎带了点微渺的笑意。
她说:“道离我们还太遥远,遥远到祂的余韵便使众生迷茫,那我们便做弱者本身能够做的事好了,无论被迫,还是主动,放手一搏就是弱者的权利。”
以筑基之身,逆伐金丹,这个选择未尝不可。”
她说话轻轻柔柔,语气却是笃定,如临到悬崖孤注一掷之人。
“我愿与你一试。”
凝露斩钉截铁。
她要做的就是在成为强者的路上活下去,在有限的选择里做出最符合本心的抉择,哪怕无法走到尽头,至少她能够看清自己所走的每一步路。
纵然身死亦无悔。
华云阳的瞳孔微缩,他意识到她那被鲜血染成的青袍,无论再怎么像血衣,其本质终究与之截然不同。
他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她的气韵本身,却已比容貌身形更令人惊艳。
昔年他也曾有过类似感觉,仅画像中一个侧脸,便令他永生难忘。后来他才得知,原来那便是含光仙子,五百年前,与道合鸣,九霄来贺,倾尽苍玄。
可惜峣峣者易缺,皎皎者易污。
如果说含光仙子是高悬的日月,那么炎心正如她名字那般,是一团燃烧在荒原的野火,血光作她的影,天地照她的心。
华云阳哈哈大笑:“炎心!能与你共谋一场,真是我之大幸!”
说罢,他大步踏出牢笼。
牢笼外,刀光剑影织成密网,数名修士齐齐攻向华云阳,手段频出,狠辣非常,而他竟是不退不避,任凭血肉横飞,硬生生地闯出了一条生路。
凝露端坐原地,垂首观望。
他回头,半边脸皮已被削去一半,露出血淋淋的惨白额骨。
华云阳喘着粗气,扫过周围人惊惧的眼,面上笑得愈发畅快,他的视线越过人群,攫住那个身穿血染青袍的冷漠身影。
“明日巳时正中,外海见。”他的口型如是说。
凝露起身,沿着这条路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经过他的时候,她脚步没有停留,黑发随着长袍轻微荡起。
其中一缕掠过了他的伤口,极轻也极其刺痛。
无人拦她。
修士们给她让出了道路,随后又迅速合拢,呈现包剿之势。
腥风血雨、金戈长鸣,华云阳竟发现自己还能听清她的声音,或者说他居然在想为何那缕发掠过他时,她不曾言语。
凝露站在人群外,安静道:“看来运气不好的是你。”
规则在这世间轮番上演。
华云阳追寻着她的背影,眼皮往下滴坠的血,似乎把她身上的衣都染得更红了些,血衣烈烈,青衣绝艳。
他闷声笑了起来,眸光凶狠地重新回到了身后的厮杀场中。
既然已经开始斗兽,焉有半路退出之道理,要么成为唯一活下来的兽,要么成为其余兽登顶的垫脚石。
“人心化兽,兽心化人,此间周转,精妙绝伦。我会去找你,炎心。”
长风浩荡,血雨如柱。
凝露轻抿唇,眼睫颤了颤,为这一身脏污至极的青衣,也为这杀伐中无可挣脱的一生,迈下的步愈发坚定。
……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外海不再有人修的喧哗,也不再有微不可闻的血腥气,有的只是极深极黑的蓝,仿佛一头已沉眠了许久的鲸。
巳时正中。
有人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