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心实意。”他慢慢说着,听起来也多了几分诚挚之感。
凝露还在想她的浮舟。
华云阳眼神有些幽怨,无奈地停下他一人的独角戏,轻声叹息。
“浮舟,我会修好,再赔给你。”
凝露看他的眼神柔缓了些,这句话比刚才那句话好听。
经历过千年的灵气枯竭,修士们早已深刻明白环境的重要性,以及资源的可重复利用,只要不是被拍成灰,那都可以挽救。
华云阳在她心中的地位提高了一点点,大约是从负一百提升到了负五十,可以说是一个很大的突破。
令她的杀意减退了一点点。
华云阳灵光一闪,摸索到了与她相处的方式,他彬彬有礼道:“经过此番崩解,我对炼器的心得加深了不少,兴许到时能做出一艘更好的浮舟来。”
“届时,我定亲自奉上。”他向她轻轻眨眼,正经中又有点不太正经。
凝露暗自忖度,难怪他这般有钱。
丹师、炼器师、铸剑师等技艺,可谓是修仙百艺中极为吃香的存在。
凝露心平气和了,等她再次看向华云阳时,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然又恢复了初见时的光鲜模样,云锦华袍,衣袂鎏光。
如同一只耀武扬威的开屏孔雀,衬得她极其灰扑扑,毫无光彩可言。
凝露:“……”
她默默地绕开了他,独自向前游去。
华云阳见状,只好收回神识,他们一左一右,并肩而行,亲切交谈。
好似全然没有发觉身后紧随而上的阴影。
凝露想到他们出发前商量的计划,即便是她,也不由得被华云阳的狠辣疯狂,惊得叹为观止。
“筑基期神识在百丈以内,金丹期的神识则立马飞跃至三百丈到八百丈之间,只要我们接近,它必然察觉。”
什么隐匿阵法都没用。
哪怕是最弱的金丹境强者,只要他们提前发觉,全力一击之下,筑基期的蝼蚁连逃都没得逃。
凝露能控制住萧阙寒,自是因为他不设防,信了她的花言巧语,且那时的他道基受创,受到掣肘,无力反抗。
她才得以成功。
华云阳却道:“我们不仅不靠近,还要假装什么都没发觉,让它反过来追逐我们,筑基期修士怎么能察觉到金丹期强者呢,所以我们会被它一路暗中驱赶,直到陷入绝地。”
它认为的绝地,自然可以是他们主动制造出来的绝地。
华云阳特地为它准备了一套困阵,恰好能废掉金丹期强者的空间腾挪之力,为了逼真,他甚至将生门全部堵死,可以说它和他们一同进去,全部插翅难飞。
“它道基受伤,而我们皆是真意筑基,这世上可没有比我们更好的灵丹妙药呢。”他眼中闪过一抹滔天血色。
正如鲛族的血骨肉对修士有用,修士的无瑕道基亦能增补上鲛族的修为,且活着吞吃才有效。
金丹期鲛族为了恢复修为,自然不会放过他们这两道美味可口的小甜点,也不会轻易打杀他们。
以身为饵,不可谓不疯狂。
凝露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问:“那我们该怎么逃出去?”
华云阳敲了敲阵盘,意味深长道:“我会想办法,强行扯开一道生门,它生性谨慎,不会轻易放我们出去,但有一种情况,它也许不会拦,到时候便要看你了。”
他把自己放在困阵里头,阻止鲛人强行脱困,而把生死全然交付给另一个人,何其胆大疯狂的想法。
“它修为跌落至金丹初期,我全力出手可暂时抵挡,但双方之间仍有差距,你必须在外面帮我,否则它吞吃我后,势必会脱阵而出,你也跑不了。”他淡笑着说。
当然如果她操控阵法将他和鲛人都困住,然后逃跑速度又够快,兴许也还有一线生机,都说不准呢。
华云阳深知不会有人愿意去困阵里头,那能承担这个最大风险的人便只有他自己。
出于惯例,他还是恐吓了她一番,好让自己显得胸有成竹。
凝露却听出了他的威胁,反问道:“你若不敌它,死在阵里头怎么办。”
华云阳听闻,沉默了一瞬,哈哈大笑:“那你就借着生门快逃吧。”
至于他,赌命而已,赌输了又何妨!
凝露微微颔首,临走之前,同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别忘了,你还要赔偿我一艘浮舟。”他们靠自己的速度,是肯定没办法追上一条金丹期鲛族的,还需借助外物。
华云阳一愣,笑道:“好啊。”
一个与他实力相当,又能交付信任的人,何其难寻。
万幸,他寻到了一个。
……
“嘶,我今日怎么这般倒霉。”华云阳踩中了一坨烂泥,他僵硬地站在地上,一动不动,面上隐忍。
他示意凝露,自己踩中了阵法。
阵法布置的隐匿,几块小石和几根海草,再加一坨烂泥,就悄然地将此地转化成了一片绝地,以筑基修士的眼界,可能瞧不出来。
但以金丹期鲛族的眼界,它虽无法操控人族的阵法,但绝对能发现。
远征时期,魔宗高修曾在聆海界各地随机布下过阵法,外海尚未被收拢,此地有一个未被拆除的也是理所当然。
它兴许还会更加高兴,用他们人修的阵法,来困住他们自己。
何其讽刺,又是何等的天赐良机。
凝露和华云阳对视一眼,心知它果然按捺不住了。
她面上一副忧心的神色,心里头却在想,幸好他主动去踩了阵眼,否则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因为生气,而在他背后使出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绊子。
无论如何,她都绝不愿意去踩那滩恶臭烂泥。
华云阳捂着鼻子,眉头紧锁。
为了符合阵法的隐匿特性,和某些魔道高修的恶趣味,海底烂泥作为阵眼,亦是出了名的特色,他当时也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拿下这幅阵盘。
很快阵法里面传出了他气急败坏的声音。
“糟糕,怎么是个困阵?!生门呢,怎会没有生门。”
然后又是个惊慌的女声:“云阳师兄,我们、我们该如何是好啊。”
噼里啪啦一阵响,里面的人类似乎尝试累了。
绝望在静静地蔓延。
一道幽微的水纹缓而慢地推开,黑色的阴影落了进去,那是一条如蛇般修长而又怪异的鲛尾,鳞片暗沉无光。
唯独气势深沉而又阴冷。
金丹期鲛族的甫一露面,绝望瞬间凝结成浑然的死寂,它漆黑的长发如海藻般卷曲缠绕,美艳的脸上刻满了狰狞的伤痕。
这是一条雄性鲛族。
黑沉的水域骤然压下,威压窒息般降临。此时此刻,所有活着的生物,都将臣服于它,唯有它才是这片海域的绝对主宰。
这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金丹上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