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虽不好听,却也极其真实。
榜单上的天骄们之所以没有争得热火朝天,也是因为头顶两个杀胚的缘故,明知没有希望,还主动去送死。
那真是蠢材中的蠢材了。
趋利避害的道理,凝露也知道,她只是不能不去争。
她不是需要血衣,她只是需要被看见。
华云阳不一样,他分明隐藏了修为,以他的才能也不可能沉寂于此,可她在梦中却从未听说过他的名号。
她曾问他:“你为何不争?”
他却笑着说:“世间修士,各有对道的体悟,道藏唯一,道心却并不唯一。修士之道无穷,何必只追逐血衣呢。”
此等心志,此等傲气,倒让凝露对他的感官又更改了些。
最主要的是,主城里处处都要灵石,住宿需要灵石,传送阵需要灵石,丹药需要灵石,修炼更是需要灵石,更别提还有避水珠的消耗,无论是打劫,还是外海捕猎,俨然都已无法添补她的亏空。
她一开始住的是带院子和聚灵阵的独栋小楼,后来住进了狭窄的客栈,再后来住进了挨挨挤挤的巷子楼,又因为环境着实太差,忍无可忍地站在了主城的出口,思考要不要卷铺盖去海市算了。
席地而修,随时出海。
难怪海市里的修士更加风尘仆仆,满脸倦容。
直到她又撞到了回归主城的冯罕和胡青遐,在他们的试探邀请和华云阳若有若无的笑意下,尴尬而又屈服地住进了幻幽谷,这些势力的地盘通常是由真传弟子所建,他们会决定其余修士是否有资格入内。
而她当时是义正辞严地拒绝与他继续合作了。
凝露如果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主城中也会有修士捧着她,让她脱离底层修士的贫穷,继续耀武扬威。
可她已经决定了去做炎心。
她在幻幽谷内的居所小而精致,屏风、炉香、武器架等设施一一俱全,陈设却远不及她的无妄殿华贵静美。
凝露却觉得舒适许多,大概这是她凭本事得来的,且住在她旁边的邻居就是她熟悉之人,胡青遐也偶尔上门,来与她闲谈一番,这是难得的体验。
光莹如鉴的落地镜内,映照出一具纤瘦的躯体。
凝露说不清有多久没看过自己了。
衣袍散落在她的脚下,她张开双手,解开发髻,细细打量自己,这具身躯线条流畅,肌肉紧实,曲线既有少女的稚嫩,也有已然成年的婉转。
本该无一处不美。
然而狰狞的伤疤犹如狂躁的火龙,一圈一圈地勒紧她的躯体,从光洁的小腿到起伏的胸口,再到横穿过了整半张脸。
它们不会消失,它们此起彼伏,它们赋予她远超普通筑基修士的强大,也令她——
无比丑陋。
“天天遮着面容,还以为是个美人,没成想是丑人多作怪。”
“慎言。”
“虽面容狰狞了些,但实力强劲,能拉拢自然是拉拢为好。”
“她身上这些东西不会传染吧。”
出海同行的修士多了,总会有人发现她的不同,他们因她的强大靠近她、仰慕她,也因这些无法断绝的疮疤远离她、恐惧她,她可以不在意,但人心肉长,又岂会不痛。
何况她曾那般爱美。
青遐倒是一如既往地跟她交谈,然后在临走之时悄悄留下药膏。
她以为她能好。
无数个日日夜夜,凝露也是这般想的,她想总可以好起来,她强迫自己不在意,强迫自己忘记,只要时间过去,她就能驯服这些桀骜的火焰。
直到那一句点醒了她,你始终不明白何为真意。
真意由心而生,映照修士本源。
岩浆之中,她以生死之间的恨,燃尽了自身,恨意熔作心焰,自此烧灼不休。
焰起之时,焚敌灼己。
若是她将心焰平息,自然可以不再受其烦恼,同样这也意味着她将抛却自己的真意,抛却过往所有的恨。
直到某一天,她能再度摸到自己的心。
凝露摸向胸口,镜中的少女也同步摸向自己的心口,面上俱是迷茫,抛去了过往的她还是她吗,没有了恨意的她,还能再继续对着天喊,要出人头地吗。
掩在兜帽下的人,遮遮掩掩不敢见人的人,她究竟是在恨谁。
恨自己,还是恨这道真意。
如果容貌和强大,摆在面前,注定要抛却一个……绝大部分修士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强大吧。
可对于凝露这般爱美的人而言,这样的抉择似乎艰难的多。
他们总是不自觉地想,难道就没有美貌与强大兼得的道路吗。
于是玉颜丹变美,幻术也可以变美,特殊功法也可以变美,修真界有各式各样的使人变美的法术,也有各式各样的美人受到追捧,丑陋是不可见的。
她的真意自然也不可见。
“所以其实我一直以来都在抗拒着你,对吗。”凝露唇角绽开,露出一抹狰狞而又带着些许艳色的微笑。
于是镜子中的人也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