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云阳沉默了半息。
颜花命微微一笑,向帘帐招手,呼唤小猫小狗般唤道:“流花,到我这里来。”
名为流花的鲛人,摆动着珠光粉色的鱼尾,翩然上前,她抬起头,唇瓣轻咬,似怯含羞。
她偷瞧了一眼华云阳,垂落眼睫。
这个男修外表俊郎,气质斐然,满身华彩耀目,锦衣煌煌,他唇角含笑,神色温和,应当是个好说话的人。
他却微不可察地看了旁边之人一眼。
站在他身边的女子,赤衣烈烈,腰缠蛇骨长鞭,一双瞳孔好似海面之上倒悬的烈阳,横亘在她脸上的火疤更是犹如盘踞在她身上吞吐岩浆的龙蛇,令她几乎不敢直视。
此人高不可攀。
她不由得瞳孔缩了缩,微微偏头,紧接着又强迫自己抬头,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望了过去,先是看了看凝露,再缓慢地转到了华云阳的脸上。
颜花命若有所思,继而拊掌一笑:“炎心,你想要她吗。如果你要,我就给你留下,你不要,那我就干脆杀了。”
闻言,华云阳袖中抬起的指尖又悄然落下。
凝露茫然不明所以,方才发觉众人的目光已尽数落到了她的身上,原本她心中还在想,若是华云阳和颜花命因为鲛人起了争执,她是帮还不帮。
她神思游移,试图无视。
流花泪水涟涟,好似明白了什么,她安静地垂下头颅,无声等待。
她哭得实在可怜。
泪水落地,化而为珠,它们滚落得到处都是,到处躲藏,却又总是被轻而易举地踩到,化为齑粉。
凝露抿唇,终是伸出了自己的手。
她半俯身,单手轻柔地抬起她的脸,注视着那双淡粉色的瞳孔,缓声道:“别哭了,哭花就不美了。”
她决定留下她。
流花倏然睁大了眼睛,她扯住她的裙摆,啊啊啊地想说些什么。
她不会说苍玄界的话。
“你还有个弟弟,你想让我也留他一命。”凝露蹙着眉,连比划带猜,才明白她想说什么。
流花希冀地望着她,双手紧紧握住胸前的薄纱,无论是人还是妖,在看到希望的那一刻,总是会忍不住的得寸进尺,想要抓住更多。
凝露道:“让我看看他。”
流花顿时笑开,连连给她磕头,然后被凝露阻止。
她游回浮舟的帘帐后,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抱了另一个鲛人出来,这个鲛人年岁比她更小一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好似受了很重的伤,鲛尾上的鳞片都脱落了大半,光秃秃的血肉模糊。
“他叫流光。”流花小心翼翼地比划。
她的弟弟是族中的异类,无论是头发还是鲛尾,都是雪白而没有色彩的,这样的鲛族哪怕是王族纯血也不会受鲛皇待见。
而她血统不纯,被鲛皇视为耻辱。
所以他们成为了弃子,修为也只有炼气期,她想说,她和弟弟绝不会危害到任何一个修士。
希望修士们能饶他们一命。
苍玄界对鲛族王嗣的态度是能杀就杀,绝不留一个活口,他们也是东躲西藏,躲到实在没地方可躲,才不得已主动现身。
……
凝露还是同意了让他们留下来。
流花和流光被带下去安顿,在旁边观望了许久的颜花命淡笑道:“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杀了他们呢。”
她看得出来,凝露能抵御她的魅术,自然肯定不会再受鲛人的影响。
“她身上有一股让人无法杀她的惑意。”华云阳也开了口,像是在为自己解释。
“炎心,你是怎么想的。”
凝露揉捏了下酸胀的眉心,强行抵抗魅术耗费了她太多的精力,她思忖了片刻,淡淡道:“杀了流花、流光,也会有下一个流花、流光出现,不如把他们留下来,看看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回想起了那双泪光涟涟的眼。
倘若身为弱者,便只能被上苍的手任意操拿,被上苍的手肆意宰割,这样的命运是否太过悲哀。
就当她是物伤其类,一念恻然吧。
颜花命摇摇头,长叹一声,足尖轻点从浮舟上飘了出去:“既然如此,能活多久,那便看他们自己。”
清欲阁的浮舟悠扬远去。
华云阳双手拢于宽袖,默然遥望,眼中罕见的没有任何笑意。
有那么一瞬,他希望炎心能够将他们就地诛杀,可他了解炎心,她不会那么做,她的底线远比他们所有人要高。
这正好符合他的推测,活下来的棋子会比死去的棋子更有用。
他们所有人都会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