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煞法就是魔宗根据妖族的修炼方式改良出来的,不过妖族的修炼方式本身就有缺陷,最多能达到元婴期,想要再进一步,就必须打破血脉限制。”
“然而人族并无血脉高下之分,又生而具有神智,血煞法看似是走了修炼的捷径,实则是走上了一条自我毁灭之路,越修炼越容易变成傻子呢。”
她轻飘飘地说出了一句大部分魔修都不知晓的真相。
或者说即便知晓,也仍然会有无数修士前赴后继地选择这一条路。
“不过血气就不同了,它是被分离出来的一种纯粹的修炼精华,你应当也听说过人乃天地之精,修行大药这样类似的话吧。”颜花命轻叹了一声,似有种无可奈何的妥协。
“数千年来,已经有无数魔修证明了这句话是对的。”
修炼和修道是两回事。
凝露原本还挺生气,听完她说的这么一番话,倒真觉得自己要多看点书了,她能听出来颜花命想点她什么,却又不好直说。
某些东西还是要靠自己悟才行。
凝露又问:“浊水妖域也是这样的修行方式么?”
她难以想象,若是妖族的修炼方式都如此血腥,那苍玄界里的修士又是如何与妖族们和睦相处,互不侵扰。
甚至苍玄界里的妖族种类更多,还分出了黄沙、黑土、白贯、浊水四大妖域,且每座妖域都有自己的特色,和附近大洲的宗门都有生意上的往来。
颜花命的嘴角抽了抽。
程左、程右也极力拉平嘴角,忍住笑意,擦刀的动作更快了点。
唯独水千流一脸茫然,他只是听说远征可以战斗,就连忙拿着玉简跑进来了。
所以凝露问起的时候,他也不自觉地竖起了耳朵,仔细听回答,且听得津津有味,觉得脑子的褶皱都展开了一点,换而言之,他长知识了。
众人都在笑。
颜花命无奈:“师妹,你确定你是苦渡魔宗的魔修,而不是从哪个地方跑出来的野生修士么。”
凝露涨红了脸,心想,苍玄界这么大,她不知道也很正常啊。
况且她以前确实对修炼不感兴趣。
华云阳道:“师妹,我来为你解释吧。”他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全然没有之前与其余人相处的戾气。
真是大变活人啊。
颜花命啧啧直叹,也就是因为有炎心在,他们才能在一起合作,平常都是客气一下,转身就走,不打起来就算不错了。
“我们的修炼虽说有道统之分,其实在很久以前,它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名为天人法。顾名思义,得道成仙的天人传下来的修炼之法。只是后面的人根据天人法悟出了不同的道,因此才有了不同的道统,以及各式各样的修炼途径。”
“凡是以炼气、筑基、金丹……这样的形式所修的大道,其都可以被称作为天人道。”华云阳淡笑着解释。
这就是为什么仙道、魔道截然不同,却可以在苍玄界里并存,因为祂们都不过是天人大道的一种。
“四大妖域里的妖族也是以修成天人为目的,自然要压制其身为妖族的嗜血本性,以求渡过天劫。异域妖族则不同,他们崇尚原始天性,却又觊觎天人道的强大,因此修的不伦不类。”
大妖吃人,没办法。
都是天人道的修士了,还想着光明正大地吃人,那真是侮辱了天人的身份。无论是妖族上修还是人族上修,都绝对不会轻饶,势必要把吃人的家伙打得魂飞魄散。
身为魔修、妖修,可以邪门一点,但也不能太邪门了吧。
凝露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颜花命想告诉自己的东西。
大道万千,任何事物都有其存在的道理,可以欣然接受,也可以深恶痛绝,但不能既鄙夷它又要用它,既憎恶它又忽略它。
道是心的产物,心是本我的呈现。
修道离不开修心。
她拘泥自己的心太久了。
颜花命见她想明白了,朝她抛了个媚眼,笑道:“以后记得请我喝酒啊。”
凝露抿唇一笑:“不会忘记。”
*
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主城的金丹上修已经莅临于此。
来得悄无声息。
但每一个身上的气势都无比深沉,威压弥漫,暗藏怒火。
遮天蔽日的法域降临,近乎是短短一瞬,整座海市就被彻底抹除了去,连带着里面所有的鲛族,化成飞灰。
只剩几个金丹期鲛族仓皇地护送着他们的王嗣逃跑。
那从来到此就不可一世的王族血嗣,终于慌了神,无头苍蝇一般乱遁,却还是没能逃出金丹修士的五指山。
砰的一声,化成了一团血雾。
金丹修士几乎是瞬杀筑基,紧接着就朝着逃窜的金丹期鲛族去了,他们之中有男有女,各个都是手段滔天。
看得凝露是心驰神往。
颜花命伸了伸懒腰,懒散地说:“回去了,师妹。”
“那些可都是大真人,几乎一只脚踏进了元婴的存在,有他们出手,就没我们的事了,不如回去好生歇息。”
这次可把她给累坏了。
好在收获确实不错,让她饱受摧折的心有了点实感的慰藉。
凝露点头。
她看向华云阳,询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去。
华云阳道:“师妹,你先回吧。”
他朝她微微一笑,向着更深的海水里去了,依旧什么也没说,走得轻快,也不知他会何时回来。
凝露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就这样还做师兄,她师姐都会告诉她要去哪里呢。
他们一行人走在回主城的路上,罕见的一路缟素,都说魔修是冷心冷情的混蛋,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酒摊已经空了。
她想起了那个两鬓斑白的老伯,当时她是无心救他的,不过是那个鲛族恰好撞进了她的手里,他就千恩万谢地要请她喝酒,还是摊子中最贵的血酒。
她受不起,也不能喝,索性替他付了钱,便离去了。
希望他最终能活下来吧。
凝露越过酒摊,摊位始终是灰的,没有亮起,她又想起了那个给他们端酒的小女孩。
小女孩总是喜欢在嘴里挂着自己有一个筑基期的哥哥。
可她分明从来都是孤身一人。
一个炼气期的小孩子,要如何在这里活下去呢。
凝露仰起头,此刻的天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只有一片深沉的血幕。
颜花命叹道:“我去跟她聊聊,看看她有没有机会吧。”
小女孩怯生生地跟着她走出来。
她鼓起勇气道:“姐姐们好,我叫岁岁,今年七岁,修为炼气一层。”她努力施展自己学过的术法,掐诀时手臂还在轻微发抖,好在有惊无险地完成了。
岁岁忐忑地放下手臂。
她敏锐得察觉到,错过这一次机会,她就再也没办法等到哥哥了。
颜花命道:“资质一般,悟性尚可,你们觉得如何?”她虽是在问,神情却很温和,显然对岁岁还算满意。
凝露并没有与清欲阁抢人的打算,颔首过后,并未多说。
程左、程右也收起弯刀,如果不是她们所在的地方较为混杂,让这个小家伙跟着她们也是极好。
可惜了,这个操蛋的世界。
小女孩轻呼出一口气,绷直的衣衫垂坠出几条弯曲的褶线,她鼻尖隐隐冒汗,脊背却挺直了许多。
凝露轻声问她:“岁岁,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岁岁迷茫:“我就是在这里出生的呀。”她比划了下,告诉她们。
很久以前,听她的娘亲和爹爹说,聆海界里是有很多生物的,比如很大很大的鱼,很小很小的虾。
自从一群长得好看的半人半鱼的生物来了后,就再也没看到那些奇妙的生物了。
“那你的血酒是怎么来的?”
岁岁慌张地跑了回去,从屋子里抱出了一坛酒,小声地解释道:“以前娘亲和爹爹会酿,后来是哥哥在酿,这是剩下的最后一坛了,不是从死人堆里取的。”
她们没有问她哥哥去哪里了。
修士都有一定的卜卦能力,只略微一扫,就能明白这个小家伙身上的血缘线已经彻底断绝。
她没有亲人了。
岁岁还在说:“哥哥给我留下了阵法,还有一套法器,说是可以保护我呢。”
“等我长大了,我要去找哥哥呀。”
颜花命轻叹,抚摸了下她的脸颊,问道:“岁岁,你有喝那些……血酒吗?”
岁岁乖巧摇头。
“娘亲说了,小孩子不能喝酒。”
颜花命:“真好。”
她牵着岁岁的手,岁岁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她的小酒摊。
程左、程右见状,将她的小酒摊装进了储物袋,然后把袋子挂在了她的腰上:“这样,它就还会陪着你了。”
岁岁的眼睛闪闪发光。
凝露看着她瘦弱的小脸,忽然想到了什么,把之前的留影珠拿了出来,用溯源之术将那具白色骨架还原。
那是一头庞大的有着蓝黑色表皮的生物,就像是最深沉的海水。
“鲸!是鲸!”岁岁一眼就认了出来。
“娘亲说,它们是最有灵性的生物,只要呼唤一声,它们就会不远千里而来。”
“可是它死了。”岁岁捧着留影石,神色失落。
就像她的亲人们一样。
她曾在他们的脊背上玩耍,如今却只能在回忆中去寻找他们的面容。
岁岁跟着颜花命离开。
程左、程右没有加入任何势力,住在挨挨挤挤的巷子楼。
凝露独自回到了幻幽谷。
直到青遐震惊地摸上了她的肩膀,她才惊讶地发觉,自己的衣服竟然又被血沾湿了,那句她没有受伤在青遐凌厉的眼神中,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师姐,你又不好好治伤!”
凝露捧着她给的药,有苦难言。
怎么摊上了一个和云观一样,絮絮叨叨的家伙啊。
在她们的不远处,流花悄悄地看着,手里捧着东西,却始终不敢上前。
她听说她受伤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好想也能帮上一点忙。
流光告诉她,他们鲛族唯一有用的就是鲛心、鲛血、鲛肉、鲛骨了。
她不能把鲛心给她。
但她有很多很多的无穷无尽的鲛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