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幕，暴雨骤然而至，血水混着雨水落入了他目眦欲裂的眼，雪白的扇柄点过他的眉心。
轻轻一抬手，他就咕噜咕噜地滚到了尸堆里去。
于是众人齐齐后退，目光惊惧。
那背对着他们的人，轻描淡写地甩了甩纸扇上溅落的血滴，可扇面的边缘已经被鲜血浸透，无论如何都甩不干净了。
“既然坏了，那就物尽其用吧。”只听他喃喃低语，合拢扇骨。
雨水如帘、银光倏明间，众人便看见了一张恍若仙神的脸，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就连嗓音都悦耳似幽泉击石。
他正在轻吟：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最后两个字落下之时，众人才反应过来，他们应该逃跑，而不是待在这里一动不动，可就在这渺茫的一瞬。
纸扇已然落到了眼前。
一道泛着凉意的嗓音响起，好似是在笑，又好似是一种邀请。
“诸位，还请长生。”
整个世界漆黑了下去。
他踏着满地血水，从容地越过尸骨与头颅，寻找着可能的漏网之鱼，天地静寂之中，唯有喘息声断断续续。
“是、是你……寂尘！……不不不，你是谢灵渊！”
被发现的人惊声尖叫。
他意识到了什么，但一切都来不及了，他看到杀他的人轻笑了一声，将纸扇丢在了他的面上，雪白的扇面一寸寸染上深红。
“原来你认得我。”
“你父母死在我手里，你师兄师妹也死在我手里，你的仇人原来都是同一个。真可惜啊，你没胆子找谢灵渊复仇，却有胆子来找寂尘复仇。”
“如今你也要死在我手里了。”他悠悠长叹，仿佛是在为他伤心。
扇面不停挣扎，先是剧烈的起伏，再到微弱的抗拒，最后是无声的平静。
“真是一件完美的事。”
谢灵渊微笑道。
尸山血海中，他漫步而出，白衣不染尘，明净恍如神。
……
鲜血的味道漂浮在每一处。
闻起来是一股刺鼻的铁腥味，缭绕数日不曾断绝，偶尔也会传来一阵幽微的香气，清新的像是雨打后的残荷。
这是活着的鲛族的味道。
鲛族的血天生就带有芳香气，味甜，回味甘苦，除去血液本身自带的锈味，它喝起来就是一味天然的药。
凝露没喝过鲛血。
这是别人告诉她的，他的面上甚至有些许迷醉感，仿佛饮了酒一般，脸颊红润，眼眸清明中又透着渴望。
他拿起一碗血酒敬向她，手端得很稳，没碰上一滴酒液。
“炎心道友，请。”他乐呵呵地说。
往常可没有这般痛饮的机会，毕竟尸体里的血太脏了，而干净没有杂质的鲛血丹一颗至少上千灵石，绝非普通修士能消费得起。
更别提人人趋之若鹜的名酒——
浮生醉。
海市里的摊铺通常都是将鲛血混入烧酒之中，用灵火炙烤一遍，大抵也能肖似三分，这便是底层修士们所喝的酒。
十块灵石能喝一大碗。
凝露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自顾自地扯紧了缠在手臂上的绷带，不顾它还在缓慢地渗血，就起身朝自己所在的小队方向走去，她只是随手救了他一命。
幽蓝的酒液晃出了他苍老的面容。
“父母亲朋皆死尽，世途坎坷碾磨心，昔年风华俱逝去，徒留两鬓霜寒吟。”
唉。
独自坐在小摊上的人将自己的酒一饮而尽，又端起摆放在他对面的酒，囫囵喝下。
喝完，他拢起陈旧松垮的道袍，用枯瘦的手指抹了把干涸的脸，摇摇晃晃地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临走前，他留下了灵石。
二十枚灵石抵得上他一天的修行，用来喝酒倒也不错，酒是个好东西，血也是个好东西，喝醉了就更好了。
“等等，老伯，你的灵石。”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追上了他，她一路气喘吁吁，手里还拿着他喝过的破碗。
她另一只手里紧攥着灵石，莹莹皎洁的雪白的灵石。
小女孩眼神不舍地在灵石上面流连了好几遍，才慢慢地展开被碾得通红的手心，灵石坚硬，灵蕴如初。
“刚刚有个大姐姐付过了。”
若是换了其他小摊，摊主只会毫不犹豫地把灵石昧下。
他问：“你父母呢？”
小女孩顿时往后撤了一步，警觉道：“你问这个做什么，我告诉你，我哥哥也是筑基期的修士。”
就是怕惹麻烦，她才会追着他跑，要还灵石。
哥哥也曾告诫过她，不要随便去拿别人的东西，不然会像他们的短命父母一样，死得无比凄惨。
小女孩心中暗暗叫苦。
老伯的眼睛眯起，浑浊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她身上的衣服很素，脸和四肢却很干净，一看就被人养得很好。
哥哥妹妹啊。
他记得自己好像也有一个妹妹，但她死在哪一年了？唉，记不清了。
他摆摆手，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把灵石，放到了她的手心，随意道：“给你了。”他向她展示了一遍探查术，灵石上没有任何后手，它是干净的，无暇的，可以放心用。
怎么偏偏临到寿元将尽，才让他想起来要做个好人呢。
小女孩站在原地，瞪大了眼睛，她看看自己手中的灵石，又看看他佝偻的身影，嘴唇嗫喏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哥没教过她这种事。
等她反应过来，那老伯的身影已经行出了很远，以她的修为，也很难再追赶上，更何况她还要守着摊子。
隐约间还能听到他苍哑的嗓音，好像是在哼什么歌谣，调子忽高忽低，哼得极为难听，她听了半晌也没听出来他在哼什么。
小女孩收起灵石，麻利地擦干净桌面，启动阵法，准备收摊。昏暗的烛火下，她小心翼翼地数着灵石，心中仿佛喝了蜜酒，眼睛也弯成了月牙。
今日收成不错。
只要等哥哥回来就行了。
她越想越是高兴，也忍不住摇头晃脑地哼起了一首旧时童谣，先前还是娘在哄睡她，后来换成了唱歌不好听的爹爹，再到后面是她内敛不爱说话的哥哥。
哥哥太忙了。
她唱歌自己哄自己呀。
“月儿高，挂树梢。
阿娘遥唤我瞧瞧。
摘山花，编莠草，
岁岁嬉游乐淘淘。”
可惜她长大了，不再能玩了，哥哥说要她好好修炼呢。
……
海市沦陷了一座。
到处都是开膛破肚的尸体，腥腻的脏器被扯了出来，风铃一般挂在了城墙上，冷风一吹，便叽叽作响。
雪白的贝壳敞开，里面的小妖也被碾得稀烂。
鲛族在大快朵颐。
它们并不为报复成功而感到兴奋，也不为求饶的人感到怜悯。
它们只是饿了，饿得几欲发疯，饿得只想投身到眼前这一场血腥盛宴中去。
它们中有人抬起了头。
鲛人洗去脸上的血渍，将带着肉丝的尖牙藏进了口腔，锋利的爪子也在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两双修长美丽的手。
他们披上轻纱，向上飘去，成为了筑基期鲛族中的一员。
而金丹期鲛族披着长袍，立在城墙之上，用一双冰冷的竖瞳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堪称血腥盛宴般的一幕。
旋即她抬起了手，轻轻一捻。
那些还未突破筑基的鲛族，就在狂乱的互相撕咬中，化为了一摊与它们唇齿间别无二致的血泥烂肉，随后再化为淡淡的血气，被剩余的鲛族吸入了腹中。
唯有一名鲛族不同，他拥有一双赤金色的瞳孔，身份显而易见的尊贵。
他被其余金丹期鲛族拱卫在中央，一眼都不去瞧城中那些野兽般的同族，就好似看一眼都会玷污他的血脉。
他只是冷淡地注视着城墙之外的人修。
“看了这么久，还是为它们这样的修炼方式感到震惊。”
颜花命惊叹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只庆幸自己没有鬼迷心窍，非要追着那个鲛族往城里去，不然怕是死定了。
她头一次魅术没干过对方。
华云阳苍白着脸，将自己的肩膀勒紧，好使它不再出血，他们丹药紧缺，能省一粒是一粒，现在丹药可是越炒越贵了。
“所以说妖族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天赋异禀，他们只要吃人、吃妖，就可以源源不断地增长修为。若是王族血嗣，甚至还能拥有天生的血脉传承，不必再为修炼费心，这可真是令人眼红啊。”
他微眯着眼，同样注视着对面的鲛族。
“炎心，我有一个好想法。”如果能活捉那个金色眼睛的家伙，想来……
凝露拿着他断掉的胳膊，怼在了他的肩膀上，没好气道：“打住。”
要不是她眼疾手快地拉他一把，他就直接透心凉了，对面可不是受伤的金丹期，而是状态堪称巅峰的金丹上修。
没看到好战的水千流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后面了吗。
水千流：“……我还不想死。”
他已经成半截人了，再战下去恐怕连坐都没法坐，只能趴在地上爬。
程左、程右也各自举起了自己的弯刀，装模作样地擦拭，假装没听见。
华云阳道：“好吧。”
于是众人只好望洋兴叹。
过了一会儿，不知有谁在说：“一座海市就这么直接沦陷了，连金丹修士都死在了里头，我们确定还要守在这里吗。”
谁也没想到，这一次鲛族足足来了数十位金丹。
甚至有一位即将金丹的王族血嗣。
按照魔修们的性格，早就大难临头各自飞了，而不是苦兮兮地蹲守在城墙外，提心吊胆地不知道自己啥时候死。
“安心等着吧，主城已经派来更多的金丹上修了。”
这不是逃跑是死，违令是死，左右都是死，蹲着还能活一会儿么。
凝露越看越觉得它们的修炼方式与魔宗的血煞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她想到便问了出来，随后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颜花命笑嘻嘻地回她：“小妹妹，你要多读点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