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露不敢置信。
她是对他有过杀意,哪怕随着时间流逝,这份杀意逐渐淡薄,她也从未想过会在宗门的律令下与他刀戈相见。
更何况华云阳表面温和,实际上是个极高傲的性子。
“大师兄叛离宗门,投靠鲛族。”胡青遐喃喃出声,霎时间手脚冰凉。
不管这件事是否为真。
后果已然可以预料,没有真传弟子坐镇,金丹上修会回归主城,聆海界中的幻幽谷只会名存实亡,他们这群弟子又该何去何从。
且幻幽谷还把持着海市的浮舟产业。
冯罕心中一紧,他下意识转过头去找青遐,青遐却没功法搭理他,而是几步上前,来到了凝露身边,抓住了她的袖子。
“炎心师姐,我们……”
门外的喧哗声已经越来越大了,如同喧燥的鼓声,由疏到密,一下快过一下地敲响在所有人心头。
“大师兄成了叛徒!”
“不可能,大师兄说过会带我们一起回苍玄界啊。”
“不管了,随便拿点灵石,先赶紧逃吧。再等下去,怕是要被其余魔修围攻,到时候连逃都没法逃。”
胡青遐的指尖骤然一松,她想说什么呢,她想让炎心师姐帮忙撑起幻幽谷么,可她并不是幻幽谷的人。
等金丹上修考察完毕,幻幽谷的地盘和资源只会被统一收归。
紧接着就是打劫。
难不成她要炎心师姐像侍从一样保护着他们么。
凝露的玉简也在疯狂闪烁,传来一道道熟悉之人的信息,甚至连那位一直留守在谷中的金丹上修都忍不住传讯于她。
她不相信云阳会叛宗。
但主城下发的命令绝无错漏,她的调令也已下达,或许幻幽谷的魔修要自求多福了。
魔宗向来宁肯错杀,绝不放过。
凝露被这一堆信息吵得头疼,她放眼望去,青遐、冯罕以及大部分魔修的玉简都寂然无声,唯独她的玉简五颜六色,好不缤纷。
她如今居然是他最亲近之人么。
可若真的亲近,她又岂会对他们的问题一问三不知。
她也不知道华云阳为何会投靠鲛族,他是早有预料还是突发奇想,又或者是心有苦衷,不得不做。
流花也似乎感受到了风雨欲来,她一边紧紧倚着冯罕,一边期期艾艾地看着凝露。
冯罕瞥了她一眼,毫不犹豫地挥开了她。
这种时候还和鲛族待在一起,是生怕嫌自己命短了,甚至在主城的金丹上修到来前,他们还得老老实实待在这里。
以免被认为是做贼心虚。
流花踉跄地跌伏在地上,美丽的脸庞惨白凄然,她又一次被抛弃了。
凝露决定先去外面看一眼,至少在金丹上修来临前,把局面稳住,免得上修看得心烦,一掌把他们就地拍死。
她红如石榴的裙摆划过了流花的眉眼。
如同一道血痕。
流花不知为何,又鼓起了勇气,抓住了那片裙摆。
她带着哭腔喊道:“我从来没有引诱过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她哽咽地一遍遍重复。
妖兽的耳力极好,能听清门外的所说的每一句话,她能听到有人在说,会不会是鲛女引诱他,逼迫他叛逃。
毕竟鲛族是华云阳带回来的东西。
凝露的脚步一顿,她想起来了,流花、流光是她要留下,可回到幻幽谷的时候,华云阳主动站了出来,说他带回来了两个鲛族。
她早就该察觉到的。
察觉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水气,察觉到她时不时被他的容貌恍神,察觉到他对鲛族王嗣的执着。
以及他与她下得那一盘死棋。
凝露半俯身,轻柔地抬起了她的下巴,注视着那双凄美的淡粉色瞳孔,一如同她初见她之时,温柔道:“流花,别哭了。”
她知道她是全然无辜。
整座幻幽谷已经被封锁,所有修士都不得出不得入,主城仍然没有派来金丹修士,他们就像是被圈禁于此的囚徒,惴惴不安地等待着自己未知的命运。
躁动的魔修们短暂地安静了片刻。
凝露扫视过他们,并没有发现可疑的奸细。
如果有的话,在玉简传达命令的那一瞬息,他们包括凝露只会像之前的那座海市一般,顷刻化为乌有。
她毫不怀疑上修的狠辣手段。
此时此刻,更像是等待。
凝露恍然发觉,其实父君也教给了她很多,他那冷酷善变的魔修作风,若有若无的情感,让她反而学会了如何更好地揣摩上面的想法,揣摩当下的处境。
她甚至有一点像他,真是可笑而又讽刺。
砰。
是尸体坠倒的声音。
凝露认得他,他是幻幽谷里最拼的魔修,经常出海,经常受伤,也经常苦苦哀求流花予血给他。
他舍不得买疗伤丹药,血是聆海界里最廉价的东西。
如今这个廉价的东西要了他的命。
“有毒!鲛血里下了毒!”精通探查术的魔修慌张喊道。
然而为时已晚。
他的声音就像是敲响了第一声死亡的丧钟,丧钟响起,便绝无停歇。
尸体如麦穗般倒下了一片。
偌大的幻幽谷里竟然只剩下了零星的没有饮过流花鲛血的魔修,他们惊惶未定,脸色青白,尚有些幸免于难的镇定。
胡青遐吐了一肚子酸水。
无他,完全是这些尸体死得太过凄惨,像是肿胀的气球。
肠子爆了一地。
恐怕此生他们都不敢再喝与血有关的东西了。
冯罕想去扶她,被胡青遐猛地甩开,她指着他的鼻子,怒喝道:“滚,别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