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越靠近越能感知到彼此的气息。
静缓的水流荡开一抹涟漪,一道身影自涟漪中缓缓浮现,白袍墨甲,长冠束发,她身形未动,只堪堪抬眼,周遭的一切就好像陷入了永恒的宁寂。
那双眼是如此的不近人情。
凝露其实还未做好遇见夜星的准备,她只是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以她的修为要杀天骄榜第一,何其之难。
尤其是在亲眼看到夜星出手之后,紫山师姐的那句‘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能杀了她。’是多么的无力和惆怅。
她应该逃跑。
理智告诉她这是应对危机的最好方式,哪怕会把后背留给对方,至少在夜星的剑出鞘前,她还可以活一段路。
凝露没有往后逃窜,她反而将自己的身形显现出来,赤幽在手里安静且顺从,唯有周身的红芒不曾褪去,反而越来越烈,像是明白了主人的心意。
她想知道自己和夜星的差距到底在哪里。
所以她不会退。
对面之人的脸上无喜无悲,就好似真的已然绝弃所有情感,夜星手臂微抬,黑色长剑听令而出,剑尖遥遥指向她。
血色如河流般奔涌。
流光挑了挑眉,悠哉闲适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两个人类的你死我活,确实比人族与鲛族之间的你死我活,要好看得多。
剑如他所愿的出鞘。
银光一闪,擦过凝露脸颊,带落几缕头发,便气势汹汹地朝她身旁奔去了,站在她身边的赫然就是流光。
流光睁大了眼睛,险而又险地拧转腰身,他呃了一声,用手捂住脖颈,哗啦啦的血从他的指缝中流出。
剑光未散,调转回头,再次朝他而去。
凝露呆了一瞬,思绪来不及运转,话语已先脱口而出:“夜星!别下死手,饶他一命!”
夜星闻言,神色淡漠,眼眸无波。
剑光却是一顿,旋即再次上前,力道劲猛地将他拍晕了过去,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量,都高出先前一大截。
流光错愕的表情还停留在面上,他就已经徐徐地软倒在地,睡得昏天地暗、人事不省,前后脑勺各生出一大包。
头角峥嵘,恰似当年被夜星用剑放倒的叶纯真。
凝露心情复杂。
为了不让他流血而死,她只好上前给他简单处理了下伤口,夜星抱剑伫立在一边,静静看着,并未再有多余的举动。
见凝露将他拖到角落里放好,她才冷淡开口:“鲛族非易与之辈,你不该与他在一起。”
凝露施展洁尘术,拂去手上血迹,她头也不回地答:“他对我有用。”
夜星沉默不语。
两人隔这么久,头一次心平气和地对话,却发现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除了那一剑。
“凝凝,你比之前长进了不少。”夜星轻声道。
她这一剑很少有人能直撄其锋,能从万千剑雨中逃出来的修士,其修为已能称得上是卓绝。
凝露故作轻松:“我转修了功法,侥幸才有了如今的修为,可惜却远远还是不及你。”承认自己的不足似乎也没有那般难堪。
夜星抬眸,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侥幸吗。
剑在手里的分量突然变得很沉,她本该毫无犹豫、决然地向前走,却不知为何心底竟生出了一股想要回首的冲动。
师尊说这是修行的大忌。
“凝凝,不必妄自菲薄。”她听见自己的嗓音从心底飘了出来。
“昔年你还是一个需要我拿剑挡在你身前的小女孩,如今你却已经成长为一个不再需要我的修士。”
“这……很好。”夜星垂下眼睫,更用力地握紧了手中长剑。
凝露抿了抿唇,决定率先说出那一句话。
“拔剑吧,夜星。”
她们之间是该有一战。
回忆往昔并不会让她们的情分回到如初,只会让眼前的局面显得愈发可笑,血衣显然是热衷于此。
不然渺无人烟的深海,为何偏偏是她与夜星相遇。
……
夜星的剑是一片璀璨至极的星河。
这般模样,同她冷漠的性子、杀戮道传人的身份,全然相悖。至少凝露一直以为,她的剑合该是杀气滔天,血海沉浮。
可当她置身于其中之时,方才体悟到这一片星河的重重杀机。
夜星没留手。
她对凝露的尊重,就是用出自己的全部手段,这是道与道之间的对决,也是道与道之间的惺惺相惜。
万千剑影如细碎星点,流光绚烂,好似并无任何杀伤力,可一旦靠近,那冷冽如寒霜的剑气就会骤然乍起。
寸寸杀机。
凝露看着被剑气刮落的皮肉,她攥紧赤幽,深吸了一口气,若是再迟疑下去,只怕体内的灵力消耗殆尽。
她必须尽快脱身。
凝露站在剑气星河之中,闭上了眼睛,她不再试图去分辨剑影的真假,而是振臂扬鞭,鞭子破空而出,如搅动一池浑水般硬生生地将整片星河搅翻了去!
无数剑光被惊动,如白色浪潮席卷而来,四面八方都呈绞杀之势。
凝露眼神骤然亮起,鞭梢淬着烈烈明火,悍然向四周横扫而过,茫茫剑气滞了瞬息,有的被其吞噬,有的骤然消散。
夜星唇边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抬臂挥剑,移星易宿。
刹那间,仿若天地失色,银河倒转,万千星光都好似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就像野兽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爪牙。
杀意如芒在背。
璀璨星剑更是密密麻麻、无孔不入,烈火刚灭去一重剑光,便有更多更凌厉的剑光紧随而至,而那人已然又挥出了一剑。
火光在漫天星芒中显得渺小而又微弱。
凝露喘了口气,肌骨生疼,她几乎被夜星压制到无力反抗,然而当她看到被万千剑影环绕,面上依旧从容冷淡的人时,她眼底的战火却是燃烧得更甚。
然她的灵力已经消耗剧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