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族的城池没有大妖坐镇。
无论是人、妖、还是半人半妖,都可以随意出入,甚至不需要缴纳灵石。
按照流光的说法,妖族崇尚自由,所以在城内打架也是可以的。
不过就凝露看来,城内的气氛很和谐,商铺在吆喝,顾客在砍价,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似乎谁都没有看你不顺眼就弄死你、看中喜欢的东西就去抢、路见不平我拔刀加入等等魔修喜爱的“优良传统”作风。
流光瞥了一眼,兴致缺缺,百无聊赖地跟在凝露身后。
“这里的人还没有外面的人有意思。”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姐姐,我们还是走吧。”
凝露没有搭理他,而是快步向前走,很快她在一个小摊子前停了下来。
流光追了上去,若有所思。
这个摊子上摆着的都是一些小点心,诸如绿豆糕、红豆糕、桂花糖之类的只有人类小孩喜欢吃的玩意儿。
摊子的右前方竖了一根长杆儿,杆上扎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
摊位的老板躺在摇椅上,草帽斜斜地搭在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用蒲扇扇风,蒲扇原本是修士用来打坐的静心之物。
凝露的目光一寸寸扫过摊上的糕点,最后落在了长杆上的糖葫芦,“老伯,这个多少钱?”
“一个灵石……不对,应该是一个铜钱,差点又忘了。”
老伯慢悠悠地说,却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修士只有灵石,哪来的铜钱呢。
只听见当啷一声轻响。
一枚铜钱落在摊位上打着旋儿,片刻后静静地栽倒了下去,露出了被火燎焦的一面,上面的字痕隐隐约约。
“天宝元年……”
那老伯慢慢念出口,浑浊的眼里闪过一点什么,他这才想起要给这位顾客去摘糖葫芦,他一边摘一边说。
“哦哦,我想起来了。”
“我这手艺可是世代相传,当初十里八乡都说甜,我妹妹也最喜欢吃我做的糖葫芦了,要不是我去修了魔……”
他抬起头,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人老了,很多面孔都记不清了,这种亮眼的他还有点印象哩。
他不说话了。
凝露主动接过了他手里的糖葫芦,问道:“这里好吗?”
“……”
过了良久,他抖了抖枯瘦的手指,颤着嗓音:“好、好。”霜白的鬓角紧贴在他的脸颊两侧,像已经死去很久了的霉斑。
凝露定定地看着他,转身离去。
流光安安静静地与她走遍了这座城池,城池不算大,并不如人族的琅琬主城恢宏,里面的人和妖也不算多。
但城里的每一个生命都很鲜活。
前面不远处,有一堆新人夫妇在茶馆里讲述人与妖相恋,排除万难,终于来到鲛城修成圆满的故事。
故事的最后,鲛族饿得受不了,饱含着眼泪将她的爱人一口一口吞吃干净了。
她下场之后,又上来了一位新的修士。
那名修士在台上大倒苦水,说他的修炼有多么艰难,他的师尊和师弟又是何等的阴险,天天想着要炼化他,幸好他先下手为强,把他们通通都杀了。
可惜即便如此,他的修为还是陷入了瓶颈,好在鲛皇给了他一个做鲛族的机会,他又看见了一条新的道路。
这个人不是华云阳。
凝露来了鲛城这么久,始终都没有找到他的身影,偶尔她也能看到一个类似他的影子,可当她奔过去后却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
兜兜转转,她竟有些迟疑,自己究竟来这里干什么。
难不成她有什么非找华云阳的理由不可。
“姐姐,找不到的话,我们先歇一歇吧。”流光轻轻柔柔地说,劝她先住下一段时日,后面再慢慢找。
毕竟叛逃的人修又能去哪里呢,除了鲛城不会再有其他地方能接纳他了。
凝露此时此刻真的有点疲惫。
流光殷切地给她端来了一碗水,坐在她旁边,笑意盈盈地问她还需要自己做什么。
姐姐照顾了他一路,他也会好好照顾姐姐的呀。
凝露端着水,欲饮未饮。
流光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纯白的发丝披在他的脸颊两侧,显得他整个人又软又甜,像凝露随手放在桌子上的那串红山楂。
她并没有吃,只是拿着它走了一路。
“我还需要你……”
“去死。”
凝露抬头,嗓音冰冷。
流光唇边的笑意僵滞,他歪了歪头,有些不懂姐姐为什么要这么说。
凝露放开手指,碗的碎片溅落一地,水流得到处都是,它们淌过的每一处地方都留下了淡淡的湿痕。
泛着一点些微的幽蓝。
糖葫芦掉在地上,像是融进了水里,四周的所有一切都像是一副融化了的画。
幻境消失了。
冰冷的水腥气疯狂地向凝露的鼻尖涌去,令她几欲作呕,她的脚边堆满了横七竖八、脏污腥腻的尸体。
与其说是尸体,倒不如说是一团挤挨着一团的青白胶状物。
他们在她的脚底下颤动着,隐约可见的脸上挂着美梦一般的微笑。
凝露深吸了一口气,又堪堪想起这些都是尸气,她连忙闭气,脚却陷在满地的尸体里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死是活,但她又确实能感受到那孱弱如烛火飘摇的气息,似乎只要一踩就能彻底熄灭。
它们纠缠在一起,让她根本分不清到底是哪一个部位还活着。
阴暗幽冷的洞穴里,流光的白发闪烁着微光,莹润而又明亮。
流光的笑意收敛,表情渐无。
那双赤金色的瞳孔便也显露出最原始的模样,他身上的威势层层铺开,竟也有了一种身为王族血嗣的冷然感。
“姐姐,我好不容易才为他们织了一场美梦,何必如此残忍地打碎它呢。”
他轻轻一挥手,残存的烛火熄掉了。
凝露知道脚下的尸体早已没救,但看着那一滩胶状物逐渐化开,融入地上的阵法,悄无声息间就成为了祭品。
一股深重的寒意以及无力感涌上心头。
那串糖葫芦好似犹存手心,黏腻腻的汁液淌满了指缝,那个老伯用这种方式提醒所有踏入鲛城的修士——
这里是幻境。
那是他用自己的神魂幻化出来的不该存在的东西。
凝露曾在海市救过他一命。
他说自己做了一辈子的坏人,临到死时想做一次好人,尝尝那究竟是什么滋味。
阵纹倏地亮起,幽蓝的光芒从洞穴顶部洒落,将她牢牢地摁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