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
程左、程右连连点头,两人又纷纷干下一大杯,喝得眼睛直冒圈。
水千流举起酒,一副我先干为敬的表情,喝完又啪得倒下。
颜花命慵懒地靠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品酒,细细回味,人生有几日时光能如此悠闲,此时不饮,更待何时。
凝露小口小口地舔着,神情有些发怔,竟隐隐有落泪的冲动。
浮生醉。
难怪那么多人都要喝浮生醉。
入口微涩,后回甘,热气从四肢百骸涌入,直冲头脑,整个人仿佛都空了,好似漂浮在云端,置身天地。
天地无忧愁,醉饮解千愁。
山川日月,繁星闪烁,一叶孤舟悠悠顺水而流,不知去处,不知归处。
……
凝露宿醉醒来,只觉浑身酸痛,尤其是眼睛酸涩不已。
“啧啧啧,小妹妹,你哭了一晚上,可真是难哄啊。”颜花明双眼惺忪,打了个哈切,昨夜可真是累死她了。
先是程左、程右追逐打闹,跌进湖中,害她下水去捞。
又是水千流缠着凝露,硬是要她与自己再战一回,两个人差点把小船都拆了去。
好不容易把水千流灌醉昏倒,就见凝露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捂着自己的伤口,默默地流泪不止。
颜花命一个头两个大,不过谁让她比他们要年长百来岁呢,她只好勉为其难地撸起袖子,哄完这个哄那个。
直到日出东山,方才停歇。
凝露听得脸颊直泛红,尴尬得恨不得钻到地底去,头一次喝酒闹出了这个大的笑话,她情愿一头睡倒。
颜花命倒是笑道:“小妹妹,你看你骨龄那般年轻,装什么成熟刚强呢。这个年龄,会笑、会闹、会哭,正正好!”
程左、程右好奇地探出了脑袋,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她们可是做了一晚上的水鬼。
水千流踌躇了一会儿,扒开了她们的脑袋,硬生生地挤到了凝露的面前,“昨夜也并非我本意,等下次有机会,我们再好好地打上一架吧。”
他没想过自己还能把人弄哭。
凝露听到他的道歉顿时不尴尬了,抬起头恶狠狠地盯住他,他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身体本能作祟而已。
她怎么可能打不过就哭,况且一直以来赢的都是她!
水千流的眼瞳轻微放大,下意识地别开了目光,然而又忍不住,时不时偷睇来一眼,举止慌乱。
他被瞪视也不吭声,皙白的颜面上还有几道被凝露抽出来的鞭痕,红得几乎快与耳根连成一片。
“哟,这样倒还真有点害羞清冷小仙君的模样了。”颜花命打趣道。
凝露狐疑地盯着他。
这个反应她倒是有点眼熟了,且陈左、陈右的眼神也一直在她面上徘徊。
凝露不由得摸上了自己的脸,触之光滑,柔软弹嫩,再不是之前凹凸不平的触感,她的心跳得很快。
颜花命眉头微挑,化水为镜,递给她看。
镜中的少女眉眼盈盈,眼尾泛出一抹哭过似的红,一副温软无害的样子,而先前的火疮敛成两道血痕,刻于眼睑下方,平添一股若隐若现的妖异。
凝露怔然。
颜花命含笑:“心境一旦放开,真意便随心而控,你离那个时候不远了。”
筑基圆满。
风火雷三灾齐渡,便是金丹。
在场众人无一不例外都是掌握了真意的天之骄子,对金丹是势在必得。
此时此刻,即便是迟钝的水千流也察觉到了自己心境的放松,程左、程右更是对视一眼,径直上前。
她们话少,不常与人沟通。
此次却是直道:“待回去之后,我们姐妹二人便要共结金丹,届时晋升宴上还望诸位道友前来一赴,我等必扫榻相迎。”
若非亲朋好友,金丹修士的晋升宴极少有外人参与。
水千流亦是出言,只要想打架,都可以去找他。
凝露闻言,想到自己的晋升宴,也不免心中微动,她先前还未想过此事,如今却有了点对宴席的畅想。
定是要热热闹闹,笑语喧阗才好。
就连颜花命都说,待大家结成金丹,定要再聚一回,再饮浮生醉,届时金丹真人齐聚,想必又是一场美谈。
众人相约一番,气氛和谐。
聚会最后,凝露把自己对鲛血的猜测说了出去。
……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
这方小洞天仿若世外桃源,有一种不属于魔道的清净。
其余人已先行离去。
凝露只能和他们各说一句“保重”,看着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
“如果真如你所猜测那般,我想我大抵能理解他的想法。”颜花命凝望着眼前的这一泓绿水,悄怆幽邃,不可见底。
华云阳是他们之中饮过鲛血最多的人。
倘若鲛皇真能凭借鲛血操控修士,再以血衣的杀戮本性,聆海界中的大部分修士都将彻底葬送在无止尽的杀伐之中。
金丹修士尚且可凭借强大神魂挣脱。
那么筑基修士呢。
凝露垂下眼睫:“鲛皇行九九归元祭阵,炼化修士道基,魔宗祭出血衣,笼罩聆海,两者都需血气无数。”
上修争夺的不过是血气的归属。
颜花命神色温和:“也许看在修士死亡太多的份上,魔宗会撤除血衣也说不准呢。”
凝露叹气:“师姐,别开玩笑了。”
她们都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事,鲛皇赌的就是魔君会不会心软。
“既如此,便只能各凭本事了。”颜花命朝她微微一笑。
凝露默然,回望她一眼,踏江而去。
主城四季轮转,此刻正轮到春季,草长莺飞,恰是一场下雨的好时节。
天街小雨润如酥。
远处行人容色匆匆,掐诀拂落雨水,脚步灵光微闪,一晃间已行出数十里。
更高的云层里,遁光迅如雷,轰鸣而去。
凝露仰头观望,雨水打在脸上冰凉,泛着若有若无的腥气,她抬指擦拭,指腹上晕染开一片惊心动魄的红。
她凝神望去——
原是下血如下雨,雨落无声,血水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