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金小箭不是他的。
凝露不过心念一瞬,求饶的人就陡然发出一声惨叫,身体眨眼间被劈成两半,一分为二地栽倒在地。
“我的乌金小箭可不是那么好拿的。”一道苍老的声音阴森森地响起。
洒落的血雾中倏然化出一具骷髅,不过片刻,血肉生出,站在凝露面前的已是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妪。
“终于让我看到了一个年轻女修。”她舔了舔唇,目露激动之色。
“小友,看在你我都未被控制的份上,不如结伴同行如何。”老妪眸光一闪,呵呵笑道,“孤身一人终究抵挡不过万千尸潮,你我二人相互扶持,说不定尚有一线生机。”
她放开修为,竟是筑基圆满。
凝露的视线扫过地面那具形容凄惨的尸体,又缓缓地落到了这名老妇的脸上,她思绪起伏,沉默不语。
“小友,不如这样,我送你一个消息如何。老身自号乌雀子,曾与一名天骄修士打过交道,他告诉我只要在主城熬过三日,便可出得聆海。”
凝露暗中卜了一卦,此话为真。
乌雀子见她的视线落到了乌金小箭上,笑着解释:“我曾救过他一命,这是他特地赠给我的法器,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她相貌和蔼,言语可亲,救命之恩也确实属实。
然而乌金小箭的箭杆上有数道指甲刮过的细痕,不仔细看都看不清。
那些细痕隐约像是一个字,走之底,四个点。
逃!
凝露聚集灵力,转身就跑。
乌雀子脸色顿时下沉,一把抓过折断的箭杆,神识掠过,顿时明悟。
那个蠢东西死了也不安分,她好不容易看上一件尚可的皮囊,能帮她撑过血祭大阵的皮囊,岂会轻而易举地放她走。
“小友,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余下九柄乌金小箭悬浮而起,箭头乌紫,蓄势待发。
凝露不顾丹田刺痛,榨取了更多灵力,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然而被锁定的感觉仍是若隐若现。
她跑得越快,离老妪却越近。
等凝露反应过来,她的身形已被彻底吸住,往后迅疾倒退。
乌金小箭化为阵旗浮于半空。
乌雀子眼睛微眯,哼笑一声,一个黄毛丫头,还能逃脱她的掌心,她就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写。
凝露恍然大悟,心脏收缩。
小箭是幌子,真正起作用的是阵法,阵法里暗含了真意,该死的,虚晃那么多招,难怪那名天骄修士能折损其手。
凝露被重重地拍倒在地,五脏六腑剧痛,忍不住呕出一口鲜血。
乌雀子行至她的身边,干枯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叹道:“你放心,老身还需要你的皮囊,不会那么粗暴。”她的手指一顿,落在凝露眼睑下的两道血痕,有些嫌恶。
“怎么是火疮。罢了,眼下也没有别的皮囊了,先借你一用。”
火疮这种东西无法根绝,通常出现在以火法为本源的修士身上,可以说是风火雷三灾中极为特殊的一种火灾。
轻者毁形灭貌,重则嗔怒毁心。
唯有渡过金丹,方可彻底摆脱它,不过能出现火疮,也恰恰证明了其天赋之强大。
尖锐的疼痛沿着头皮切入,脑子嗡嗡不断地轰鸣,眼眶中好似积聚了水,又好似积聚了血。
“咦。”乌雀子提起她的脖颈,似乎很疑惑她居然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她剥过那么多人的皮,或多或少都能听到几声尖叫,这次倒是少见的安静。不过这也好。她讨厌吵闹,小孩子就该乖乖地去睡啊。
长风寂寂。
裙摆上的铃铛急促地响了起来,铃音一声接着一声,犹如不甘的心跳。
乌雀子的面容凝滞,低头望去,与一双仿佛冷却柴垛的眼睛对上,烧完了的东西本该彻底死寂,只剩下一片灰烬。
然而它正在死灰复燃。
“镇、杀!”
凝露一字一句地说道,嗓音沙哑,蜷在脸颊的长发逐渐干枯。
乌雀子面容扭曲,浑身气机骤然下跌,整个人瞬间又苍老了数十岁,好似一把行将就木的枯骨,她散在凝露身上,双眼睁大。
尖锐的指甲死死地抠着凝露,几乎嵌进血肉。
凝露掀开身上的枯骨,踉跄起身,本该柔润的长发毛毛躁躁地披在身后,发尾泛着一层淡淡的灰。
为了弄死她,她足足献祭了二十年寿命。
归根结底,还是她——
太弱了。
模糊的视线里又传来了嘶吼。
不怨尸、依然是不怨尸,它们不会痛,不会恨,脑子里只有无穷无尽的食欲与杀欲,倒显得困守于此的修士格外可悲。
她赤足站在它们面前。
火焰在她的脚底下徐徐绽放,如同一株重瓣红莲,花瓣层层叠叠地绽开,每绽开一次,四周的空间便扭曲一次。
海水滚烫沸腾,似乎是在为它的诞生感到欢欣。
这是域的雏形。
时至今日,凝露终于触摸到了筑基圆满的界限,在近乎山穷水尽之时。
她抬起手,火焰将它们吞没,满天的灰烬洋洋洒洒地下落,让凝露想起了当初回主城时落下的那一场大雪。
她力竭摔倒。
红莲花瓣收拢,轻柔地将她拢进了莲心,若有若无的清淡香气环绕着她,让她一时之间不由得闭上了眼。
那些难听的尖啸声似乎都远离了。
直到一柄雪白纸扇擦过她的面颊,打着旋儿斩落她身边的不怨尸。
凝露沉默了半息,撩开面前的发丝,抬眸望去,尸山血海中唯他一身白衣,素不染尘,好似瑶阶玉树。
纸扇旋回他的手中,扇面染血。
他垂眸打量了一会儿,凤眼微抬,面无表情地望着她,白衣在腥风中飘然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