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莲摇曳地卷过他的衣摆,被一层无形的灵力挡住,他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在等待其凋谢。
雪白的光吞灭了它。
是谢灵渊。
凝露心脏漏跳了一拍,身体陡然僵住,怎么偏偏这个时候碰上了他,她极力掩下心中的惊慌,一眼不眨地盯着。
刺痛的丹田里没有灵力了,她绝不能将自己的弱点暴露在他的面前。
她谨慎的、全然贯注的模样,倒是令他想到了从前,他曾经不解她的靠近,后面却又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
他理所应当地觉得她的目光只能停留在他的身上。
可在他最迷恋的那一刹那,她转身抽离,给了他最痛最难忍的一刀。
“手偏了。”
谢灵渊拂去纸扇上的血,神情冷淡,瞳色漆黑,他低声呢喃,视线从她的脸颊凝到她脖颈,血色鲜妍。
他本可以直接划断她的脖子。
可为什么最后关头,他的手还是偏离了一寸,他的心底竟还在犹豫。
直到她的眼睛重新睁开,里面再一次拥有了他的存在,那种纯粹的目光,一切好似回到了雨夜初见。
他雪白的衣袖垂落在猩红的扇面上,扇柄抬起,不再晃动。
原来如此。
他要杀的是她,却也不是她,而是那个最初,杀了她就可以彻底地和过去的自己告别,他就再也不会为其所困了。
凝露趁他恍神的瞬间,抬手招来赤幽,赤幽虚晃一招,逼得谢灵渊往后退去,待他堪堪止步,只瞧见一点赤红的尾影。
赤幽卷起主人,鞭身拉直,逃窜而去。
谢灵渊抬手,手臂上隐约可见被鞭尾扫过的红痕,纸扇不知何时已在手中被揉捏得发皱,在掌心糊成一团。
她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居然连一句话都不敢跟他说就跑了。
凝、露。
他将这两个字在喉舌间碾转了一圈,越嚼越觉得怨和怒,好似浇不灭的滔天心火,哪怕是杀了她都不能缓解。
凝露也实在不知该跟他说什么,她又不是傻子,没灵气了肯定要逃,总不能呆站在原地让别人泄愤吧。
况且谢灵渊身上的血腥气浓郁不散。
他一身白衣在没见过他的外人眼里,或许还能有几分飘然欲仙的错觉,可在凝露的眼里,无疑是死而复生的恶鬼披皮来索命了。
说来她当时最喜欢的就是他这幅样子,在她还满心以为他是正道仙君的时候。
然后他当着她的面眼也不眨地扭断了她身边侍从的全身骨骼,只因为那个侍从和他穿了同样的白衣,大片的白色染上红梅,惨叫声哀绝不止,苟延残喘了许久才断气。
那是凝露第一次亲眼见到尸体。
在那之后,她连续做了好几天噩梦,而谢灵渊还蹙着眉头问她怎么了。
凝露头一次意识到她带回来的人并非她想象中的模样,她那时几乎见不得白色,连带着谢灵渊都换去了白衣。
再后来便是她也开始修魔。
凝露紧张地咬唇,不愿承认她心底对他原是有些发怵的,可以说,某种意义上,谢灵渊才是她踏入魔道的引路人。
赤幽的火光带给了她一点暖意,周遭的景色如云海般褪去。
一片白茫先是轻飘飘地落到了凝露的眼睫,继而又往下跌落,沾上了她的唇,被她不小心抿进嘴里。
甜中带着一点腥。
她呸了一下,定睛看去,是细碎的纸,无穷无尽的碎纸向她兜头跌落,摩挲间生出一缕极细微的寒气。
她整个人都被冻住了。
纸化雪,雪化天,满天风雪中,那人不紧不慢地踱步而来,幽微地叹息。
“凝凝,你为什么要跑呢,你和我多说几句话,说不定我就会再次手下留情啊。”谢灵渊的指尖摸上她冰冷的面颊,寻到了他留下的那道伤口,摁了下去。
凝露眼睫颤了颤,口中呼出一口白气,登时对他怒目而视。
这个眼神很生动。
没有虚情假意的谎言,也没有厌倦憎恨的恶意,她的眼里只有他,哪怕有的只是单纯的愤怒和敌意。
“我没有什么和你说的。”凝露别开脸,冷冷地说道。
她处在他的域里,想跑也跑不掉。
她或许有过心虚,但这种心虚不可能让她忽略脸颊的刺痛,为了活命就卑躬屈膝地向他求饶示好。
她只是后悔当初没有做的更绝,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去招惹他,哪怕她也曾换位思考,如果被打碎金丹的人是自己,那么她也绝对会对那个坏人恨之入骨。
所以要杀要剐,随便。
凝露没有去看裙摆上摇晃的铃铛,她任何细微的举动都会被他察觉。
谢灵渊将她从头打量到尾,她的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绒绒的雪覆在她的头顶,雪丸子一般可爱,在她的头上颤动着。
分明生了一张乖巧的脸,性子却偏偏这么坏。
他抬起手,拭去她脸上滚滚下落的血珠,一时间倒好像她真流泪了一般,而凝露不适地左右蹭脸,却被他掐着下巴,牢牢地固定在他的面前。
如果她愿意哭一哭,他想自己还是能原谅她的,再原谅她一次。
谢灵渊含笑问道:“凝露,有一点我始终都想不通。若论背叛,夜星和我都背叛了你,为什么你不想杀她,却一心想要杀我呢。”
为何要厚此薄彼。
谢灵渊询问了自己无数遍,他难道真的想要离开她吗,他也只是想要变得更强大,变得有资格站在她的身边啊。
直到进入远征前,他都不曾怀疑过她。
“就因为我喜欢你,你就要这样对我么。”他轻轻地问,双手将她纳入自己的怀中,指腹压在了她的后腰。
谢灵渊冰冷的吐息灌进了她的耳朵,让她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凝露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