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极力想推开他的肩膀,他的身体却岿然不动,尝试了几次,她放弃了,索性有人帮她挡风雪也行。
至于谢灵渊的问题。
凝露的思绪回到了那一日,那一日她在修炼上屡屡受挫,而他在旁人的恭维下推开了她的房门,他说他要结丹了。
成为金丹真人,他就有资格成为魔宗正式弟子,不必再做任人轻贱的魔奴。
他说他已经得到了元婴真君的看重。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可能有一点骄傲,也可能有一点高兴,但更多的是翻涌而上的苦与涩。
金丹真人身边会有各式各样的男男女女相随,前途广大,飘渺无边,他怎么能保证还会再回到她的身边呢。
她又不是倾尽天下的美人,甚至资质也比不上他。
在被抛下之前,她选择了先主动抛弃他,如果事情停在这一步,就好了。
……
谢灵渊的睫毛下坠,下颌绷紧,风雪全落在了他的发丝眉眼间,白衣缀了一片莹莹的霜,衬得他像一尊不可触碰的玉。
两具冰冷的躯体相贴,冻得刺骨。
凝露当然知道他喜欢自己,也知道他生得好看,可她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虚无缥缈的喜欢,她讨厌无法预测的惴惴不安。
“不一样,你和她不一样。”凝露仰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
“夜星身具剑骨,终有一日会离开,强求的未必圆满,这个道理我懂。可你当初是自愿跟我回来的,如果不是我,你早已死在了血池,又或者伤重而亡。”
谢灵渊笑叹:“原来是这样么。”
他确实是自愿来到掩星洲的,自愿来找她的,他抛下了一切,背弃了一切,而最开始与他拉勾做下约定的人已经把他忘了。
无论他怎么试探,她都没办法想起来,所以她对他真的从来没有过一点信任。
“有谁把你的记忆封起来了吗。”他的嗓音淡在风雪里,微不可闻。
凝露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谢灵渊笑了笑,转而无所谓般地问道,“还有其他原因么。”
“没有。”凝露飞快地答。
其实是有的,甚至是这个原因才真正地促使她起了杀心。
谢灵渊出血池的时候,受了很重的伤,她曾那么用心地照顾了他三个月,哪怕一开始想的是待他伤好要变本加厉地折磨他,可长年累月的相处并非虚假。
她又不是无心无情之人。
即便有一天他要走,她恨过了,怨过了,报复过了,也可以释然。
凝露从未想过要取其性命。
只是他说的元婴真君为什么偏偏是她的父亲,她期待了那么久的目光,最终落到了她的魔奴身上。
这对宗门里的其余修士而言也许是一步登天的传闻,但对她而言,是压在心底无法述说的痛苦和难受。
这个原因她不可能告诉任何人,尤其不可能告诉站在她面前的谢灵渊。
“你……曾经有过一丝一毫的喜欢我么?”他放开了手,注视着遥遥风雪,再一次地问起了那个无聊的问题。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凝露往后退了一步。
“真遗憾。”谢灵渊淡淡道。
他挺直脊背,神色淡漠地望着她,漫天的风雪转而化作滚滚长河,从天倒灌,大地塌陷,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
凝露站立不稳,腿脚被碎石刮过,霎时流血。
他静静地看着,心想只要杀了她,困扰他一切的情和爱就都彻底结束了。
凝露知道他天姿妖孽,擅五行灵术,却没想到不过短短数十年,他竟然从金丹破碎的废人又重新走到了这一步。
这是她头一次面对他的域,那种沉沉的压迫力,让她的肺极艰难地喘息了一次。
如果她求饶……
谢灵渊神情冷郁,他在想什么,难不成他还要犹豫么。
凝露不可能向他求饶,她咬牙拽下了裙摆上的铃铛,淋漓的鲜血从手臂向下滴落,滴落到了它的身上。
祭仙铃叮叮当当地晃动了起来,青红的光芒亮了一瞬。
“一百年寿命。”
已相当于她的大半人生。
若有若无的气机锁定了他,只待凝露做好决定,谢灵渊微微偏头,蓦的翘起唇瓣,“一起死,也很不错呢。”
黄泉路上有人相陪,他们就都不会再孤单寂寞了。
他微微笑了起来,流露出一种兴奋的神色,有种多年夙愿成真的欣快感。
凝露恨得想将祭仙铃丢地上踩两脚。
就在这时,天边浮起红芒,沉寂已久的大阵顿时亮起。
九九归元祭阵终于显露出了自己的爪牙。
他们的玉简从储物袋里飞了出来,一行又一行闪着血光的字渐次亮起,竟是元婴真君口令,命令他们二人即刻前往城内大阵节点,与其余天骄汇合,行捣毁之举。
抗令违逆者,强制前往。
他们二人被迫结成小队,不再允许自相残杀。
仅仅是元婴神念透露出来的一缕气息,谢灵渊的域便骤然消散,他不由得呕出一口鲜血,长发披散而下。
凝露望着他,心中说不上来的复杂。
谢灵渊抬指抹去唇边鲜血,苍白的唇染红,面上不再有任何表情,只一双漆黑的眼瞳犹自盯着悬浮在半空中的玉简。
“为什么你的玉简变化了模样?”他转过头来,轻声地问。
他的还是雪青竹,怎么她的就已经变成了一只丑陋的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