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露刻玉简的时候,从未想过还会有再遇谢灵渊的一天,她真的以为他已经死了。
然而她亲手刻下的雪青竹再一次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两枚玉简摆在一起,刺眼得令人心生郁气,谢灵渊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压下胸腔中翻涌的闷痛。
这绝非她的缘故,不过是他被域反噬,受了伤而已。
玉简跌回掌心。
凝露匆匆扫了一眼,注意到追杀令被撤下后,就着急忙慌地将玉简塞进了袖中,玉简滑腻得她差点握不住。
冰凉的手像蛇一般钻进了她的袖子,咬住了那块玉。
凝露屏住呼吸,只见他的头发邪肆地在眼前晃荡,半遮住他的面容,隽雅的眉眼好似被浓墨搅混了的清水。
谢灵渊正一眼不眨地盯着她瞧。
凝露的手不知怎的使不上劲,红玉滑出了她的手心,被他拈在了手里,他的视线才极缓慢地收了回去。
他边看边启唇,淡淡地问:“你怕我,为何。”
怕?
凝露当即想要否认,她贵为元婴真君的血脉后裔,一生中极少有过害怕这个情绪,她怎么可能害怕谢灵渊。
最多就是,她一直以来都对他感到忌惮和不安。
谢灵渊资质好、修为好、颜色好,他说喜欢她的时候,凝露未尝没有过动容,甚至心中暗自欢喜,尾巴都差点翘到天上去,天之骄子也会为她动心失神。
可欢喜过后,她陷入了一种迷茫。
谢灵渊究竟喜欢她哪一点呢,或者说他那样一个冷情冷心、不择手段的人,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一个处处不如他的人。
她被尊崇的只有身份。
“你想多了,谢灵渊。”凝露蹙眉,恍然想去夺自己的玉佩。
她不仅不怕他,更想他去死。
死了的人就不用她满心纠结了,她会真的相信他喜欢她。
谢灵渊淡笑了一声,俯身将红色的玉简系回了她的腰间,原本他还想问她是不是有了新的魔奴,那个魔奴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
如今看来倒是不必了。
凝露被他的举措打了个措手不及,她差点以为这块可怜的玉也要步入前尘,硬生生地碎在他手里,却没想到他却是将其完好无损地还了回来。
他系得很克制,没再贴近她。
凝露犹豫了下,也没有躲避,任凭他修长的手指在她腰间穿梭,很快一个漂亮的醡浆草结连缀着玉简垂落了下来。
一如之前,她腰间悬系着他的雪青竹。
凝露顿时头皮发麻,她不觉得谢灵渊转性子了,只觉得他心思越来越诡谲难测,而她居然还要与他同行一路。
她想起自己之前看过的场景,摁住了他的手,哄道:“要不,我还是把它收起来吧,省的你看了也不开心。”
谢灵渊道:“挺好的。”
他微眯眼,打量了一会儿,嘴角含笑:“就让它挂你腰上吧。”
凝露又说:“我之前看到有很多修士为抢玉简而疯狂,它在外面太显眼了,对我们的任务恐怕不太有利。”
谢灵渊笑着指了指自己,他的玉简也悬挂在了腰间,淡雅的紫色映在他一身素衣上分外鲜明,“他们的眼睛还不足以分辨出你身上的东西,倘若真的有人看上了。”
“谁来我杀谁。”他翘起唇,眼底却并无任何笑意。
冰冷的视线在红玉上游移不定,随着凝露裙摆的晃动,酢浆草结的绳环扣在昂扬的雀首,宛如一道绞锁将它狠厉地绞紧。
以凝露的视线自然是无法看到的。
谢灵渊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微微一笑,向她伸出了手:“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早日完成任务早些回去。”
他知道她没有灵力了,她会需要他的。
凝露也想早点回去,但和谢灵渊一起回,她实属没想过这回事,尤其是回去之后,又该如何是好。
这祭仙铃合该镇进粪坑去去晦气,免得到了关键时刻就给她掉链子。
她气得牙痒痒,以至于裙摆上的青铜铃铛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一副一动不动、其不存在的模样。
不过也没办法,谁让魔道修士的法宝都是出了名的坑,能用不把自己坑死,就是大名鼎鼎的好宝贝了。
凝露哄好自己,抿唇拂开他的手,便兀自往外任务地点行去,左右头顶有魔君看着,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她也懒得再同他和颜悦色了。
谢灵渊被落了面子也不生气,只是将摊开的掌心逐渐收拢,他凝视着她的背影,蓦然想就算杀了她,他也没有很开心。
为什么呢。
这一路上,谢灵渊冷淡的仿佛空气,他不紧不慢地跟在她的身后,一句话也没有跟她说,唯独出手时,存在感才强烈。
他确实说到做到,所有围攻上来的人,都被他利落地解决了,像从前那般,不曾让她脏手。
偶有几个是凝露自己想下场。
他便伫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白衣在风中微微蹁跹,干净整洁如初,好似死去人的鲜血从不曾污浊他的身。
相比于他,凝露似乎从不曾芥蒂它们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
她气喘吁吁地回来,额发凌乱地翘起,露出沾血的额头,不是她的血,皆是旁人的不该停留在她身上的东西。
凝露拂袖擦过,越擦越是脏污。
她心想为何谢灵渊杀人还能这么轻轻松松,而她非要付出极大的努力,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才可。
正当她欲施展洁尘术时,谢灵渊来到了她的面前,嗓音低冷,“闭眼。”
她下意识照做。
雪白的袖子轻轻拂过她的面部,将残存的血迹全部带走,只留下眼睑下方的两道火痕仍显得刺目。
恍惚中,凝露听见他问:“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凝露,究竟是你的心易变,还是你本就没有心。”
凝露睁开眼,面色苍白,她的视线落在了他垂落的袖上,晕染而开的红宛若跌了一地的乱雪残梅,凄艳而哀绝。
他的神情却是极冷静的,双目幽深,清若寒潭。
凝露想起了,为什么他总能保持如斯整洁。
因为她曾告诉过他,她讨厌他身上的血腥味,讨厌他在她前面杀人,讨厌他把场面弄得血腥而又难看。
“罢了。”谢灵渊移开了目光,她脖子上的那道血痕早已愈合。
他不需要她的道歉,他只需要得到,得到之后,他或许就不会再有一丝一毫的动摇,不会再手偏一寸。
凝露被他冰冷的态度弄得心里莫名难受,想说的话在这个时候再说出来也有点不太合适,一时间如鲠在喉。
她只好装聋作哑,继续保持沉默。
好在这一路并不漫长,他们很快就来到了玉简上所说的大阵节点,许是节点已经暴露,周围聚集了大量的不怨尸。
难怪他们一路行来未曾多受阻碍。
青面獠牙的不怨尸被一层厚厚的坚冰冻住,月光洒在坚冰上,显得裹在冰里的妖鬼也浮现出了朦胧的仙气。